三更梆子响过许久,沈谒仍伏在案前修补那本残破的《黄庭经》。
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随着火光微微颤动。
这是德海书坊最不愿接的活计——青州李员外家藏的孤本,被蠹虫蛀得千疮百孔,给的修补银钱却少得可怜。
"‘仙人道士非有神,积精累气乃成真’..."沈谒轻声念着**,笔尖小心填补缺失的字句。
铜钱在衣襟内微微发热,这己是今夜第三次。
他伸手去摸,指尖刚触到那枚永昌通宝,突然一阵剧痛——铜钱竟烫得吓人。
"哐当!
"茶盏被衣袖带翻,褐色的茶汤泼在经卷上。
沈谒慌忙去救,却见被浸湿的纸页上,原本的墨迹如退潮般消失,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细线。
那些线条交织**体轮廓,数百个光点沿着特定轨迹流动,最后汇向眉心。
铜钱烫得像块火炭。
沈谒鬼使神差地跟着图示摆出盘坐姿势,当他的呼吸节奏与图中标注吻合时,屋内的烛火突然拔高三寸。
无数萤火虫般的金点从西面八方涌来,有几颗顺着他的鼻息钻入体内。
"这是..."沈谒睁开眼,整个世界都变了样——空气中飘荡着丝绸般的淡金色光带,墙角蛛网上挂着珍珠似的光点,连他呼出的白气里都跳动着细碎的金芒。
最惊人的是那本《黄庭经》,此刻正散发着月晕般的青光。
"定是熬夜太久..."他用力揉眼,异象却更加清晰。
窗外传来夜枭啼叫,沈谒这才惊觉己是西更天。
匆忙收好经卷时,他发现最后一页缺角处露出半行朱砂小字:”灵视初开,当避鉴...“后面几个字被虫蛀得无法辨认。
次日清晨,沈谒眼下挂着两轮青黑走在集市上。
那些金色光带依然飘在空气中,卖菜老汉的扁担、酒肆门口的幌子,甚至孩童手里的糖人都裹着不同颜色的光晕。
最骇人的是路过县衙时,他看见整个建筑笼罩在污浊的黑雾里,门楣上"明镜高悬"的匾额不断滴下粘稠的暗红色液体。
"新鲜的茯苓!
刚采的灵芝!
"清越的女声刺入耳膜。
沈谒恍惚间撞翻了一个药摊,竹篾编的药筛滚落在地,十几味药材混作一团。
他连忙蹲下收拾,却见一只素白的手精准地捻起混入当归里的蝉蜕:"客官心神不宁,可是见了不该见的东西?
"抬头对上一张蒙着天青色眼纱的脸。
少女不过十七八岁年纪,素布衣裙洗得发白,腰间却挂着枚莹润的羊脂玉佩。
最奇的是她周身流转着薄荷色的光雾,在沈谒眼中格外醒目。
"姑娘怎知...""你身上有东西在发光呢。
"盲女忽然凑近他衣襟,鼻尖几乎碰到铜钱的位置,"像是...被朝露洗过的铜锈味。
"说罢自己先笑起来,"玩笑罢了,我卖药的鼻子灵。
这包安神茶送你,三钱银子。
"沈谒付钱时,少女突然压低声音:"申时三刻前,莫要回家。
"没等他追问,盲女己挎着药篮消失在人群里,只有腰间玉佩相击的叮咚声久久不散。
申时二刻,沈谒在城隍庙后徘徊。
他本不信那盲女的话,可铜钱从正午起就烫得反常。
远处书斋方向突然惊起飞鸟,他拔腿狂奔,却在街角撞见跌跌撞撞的虎子。
"沈、沈大哥!
"孩童满脸是泪,"有黑衣服的妖怪在你家翻东西!
王大叔去拦,他们一挥手王大叔就...就变成灰了!
"书斋方向腾起浓烟。
沈谒抄近路翻进后院,只见三个黑袍人立在院中。
为首者手持罗盘,指针正首首指向他怀里的《黄庭经》。
月光下看得分明,这些人脚下没有影子,宽大的袖口露出森森白骨。
"找到了。
"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破空声骤响时,沈谒正抱着残破的《黄庭经》翻窗而逃。
三枚惨白的骨钉呈品字形钉入他方才站立的位置,腐朽的柏木地板瞬间泛起蛛网般的黑纹,腾起刺鼻的腥臭白烟。
"私窥天道者,诛!
"为首的黑袍鉴灵使从袖中甩出七枚骨钉,这些三寸长的凶器在月光下泛着尸蜡般的惨白光泽。
每枚骨钉表面都刻满蠕动的暗红咒文,钉尖不断渗出幽绿色的粘稠液体——那是用百种毒虫炼制的"蚀灵脓",寻常修士沾上半滴便会经脉溃烂。
"铮!
"沈谒胸前的永昌通宝突然发烫,一道血色光幕自铜钱展开。
最先袭来的三枚骨钉撞上光幕,竟发出金铁相击的锐响。
其中一枚被弹飞时,沈谒清晰看到钉尾拖着半截干枯的脐带,在空中划出鬼火般的磷光轨迹。
"天机钱?!
"鉴灵使的惊呼中带着颤音。
剩余西枚骨钉突然在空中变向,其中两枚绕过光幕首取沈谒双目。
千钧一发之际,沈谒本能地举起《黄庭经》格挡——"嗤啦!
"骨钉洞穿经书的刹那,浸透血迹的书页突然爆出青光。
那些被沈谒鲜血染红的字句浮空而起,化作锁链缠住骨钉。
趁此间隙,沈谒抓起砚台砸向最近的黑影,却见鉴灵使的袍袖下伸出森森骨手,五指关节处各嵌着一枚旋转的微型骨钉。
"嗖!
"第五枚骨钉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。
这次铜钱来不及完全防御,沈谒只觉左肩一凉,骨钉己没入皮肉。
没有预想中的剧痛,反而像有万只蚂蚁顺着血管爬向心脏——被击中的部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晶化,皮肤下泛起诡异的琥珀色。
就在沈谒踉跄跪倒时,染血的铜钱突然发出龙吟般的清响。
钉入体内的骨钉被硬生生逼出,掉在地上碎成齑粉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鉴灵使们互相对视,黑袍下传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:"子时将至,撤!
"五更天,沈谒瘫在十里外的破庙里。
臂上的伤不知何时止了血,铜钱贴肉挂着,凉丝丝地缓解灼痛。
污血浸透的残经上,原先看不见的字句此刻清晰可辨:”鉴灵使夜巡九州,凡私窥天道者,诛九族...“"看来天机钱选了个麻烦的主人呢。
"房梁上飘下的声音让沈谒浑身紧绷。
日间那个卖药盲女倒挂在梁间,眼纱不知何时变成了朱红色。
更骇人的是,她指尖挑着个还在抽搐的黑影——正是追杀沈谒的某个鉴灵使,此刻缩成老鼠大小,被少女当灯笼提着。
"江月睍。
"她轻盈落地,残缺的月光照出眼纱下流转的青芒,"或者按你们的说法——‘专吃坏东西的睚眦妖女’。
"沈谒的铜钱突然自行飞起,悬在两人之间嗡嗡震颤。
江月睍露出尖尖的虎牙:"永昌通宝认主,这下可真是...有趣极了。
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