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（时间跨度：2045-2049）*：。。一千四百六十一天。、说话、背下所有火车线路。，从蓝色变成灰色，从灰色变成黑色。 22:14·云南大学附属医院住院部12楼
方临渊盯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，已经盯了十四个小时。

PR间期0.16秒，正常。QRS波宽0.08秒，正常。QTc间期0.41秒，临界值但仍在范围内。他不明白，一个所有指标都正常的八十岁老人，为什么醒不过来。

他其实知道为什么。

外婆年轻时是橡胶厂的硫化工，六十年代那会儿没有正规防护，每天在****蒸气里站十二个小时。退休后四十年她身体都很好，爬山比他快，打麻将赢他钱，去年春节还嘲笑他二十九岁没对象。

然后某天早上她没起来。

心电图上那些漂亮的波形只是肌肉的余韵，不是意识的痕迹。方临渊明白这个道理。他研究的是时空几何，不是神经科学，但他足够聪明，知道大多数“活着”只是物理过程的惯性延续。

走廊里有护士**，小声聊着晚餐的菜价。他听见“猪肉又涨了两块”，听见“我家那个上初中还尿床”，听见某个病房传来电视机的声音，主持人用亢奋的语气说：“今日太平洋板块活动监测显示，**海沟连续第七周出现异常位移……”

方临渊把那些声音关在外面。

**三点十七分，外婆的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。

他按了呼叫铃。护士来得很慢，大概是见惯了。她们问他***通知其他家属。他说不用，父母三年前离异后各奔东西，都***，赶回来也来不及。

他一个人签了**证明。

医生问遗体怎么处理。他说火化，骨灰带回老家和外公合葬。医生说明天上午八点***有人接待。他说好。

他站在住院部门口等天亮。

昆明的十一月不该这么冷。他裹紧那件穿了三年的冲锋衣，拉链坏了，只能用别针别住。门卫老头看他可怜，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
“小伙子，家里谁走了？”

“外婆。”

“高寿？”

“八十整。”

“那是喜丧，莫难过。”

他没说自已难过。他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。

天蒙蒙亮时他打开手机。十三通未接来电，全是导师，从昨晚七点到今早五点，间隔越来越短。最后一条短信：

临渊，看到立刻回电。NASA/JPL的引力探测数据出来了，太阳系外缘的时空度轨异常是真的。你那个模型——

短信没写完。

方临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晨光照进住院部门厅，把那些磨花的瓷砖照成淡金色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走向***。

他以为那天是他人生最冷的一天。

他不知道真正的冷，要再过四年才会来。

***在地下二层。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，戴着双层口罩，语气平淡得像在登记包裹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赵淑贤。”

“与逝者关系。”

“外孙。”

“骨灰盒自带还是在殡仪馆买？”

方临渊愣了一下。他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“……殡仪馆有哪种？”

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大概从他表情判断出这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新手。她叹了口气，从抽屉里拿出图册。

“红木的八百，黑檀的一千五，玉石的贵些，三千六。这个——你外婆信不信教？”

“不信。”

“那就普通款。红木卖得最好。”

方临渊选了黑檀。不是因为喜欢，只是觉得红木太艳，外婆生前不爱穿艳色。

工作人员在登记表上写了几笔，撕下回执递给他。

“后天下午三点来取。逾期加收保管费。”

他接过回执，上面印着编号：20451117-032。

外婆变成了编号。

他走出***时太阳已经升高，住院部门口有人在抽烟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在等出租车。一切如常。
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，直到门卫老头又出来倒水。

“小伙子还没走？”

“马上。”

“吃饭没？”

他没吃。他不饿。

老头从门卫室端出一碗豆*，两根油条，硬塞进他手里。

“你外婆拉扯你这么大不容易，吃饱了才有力气送她。”

方临渊低头看着那碗豆*。黄豆磨的，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。外婆以前也爱在早餐摊买豆*，每次都要嘱咐老板“多放糖，我孙子怕苦”。

他不怕苦。他只是没说过。

他端起碗，一口一口喝完。

豆*是温的。

三天后他捧着黑檀骨灰盒走出殡仪馆。

那天下雨，昆明入冬后第一场雨。他没有伞，把骨灰盒护在冲锋衣里，站在门口等网约车。手机A**显示前方排队十一人，预计等待时间二十七分钟。

雨水顺着额发流进领口，凉得像细针。

他没有躲。

一辆黑色***汉停在面前，车窗摇下，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。

“方临渊？”

他不认识这个人。

“陶老师让我来接你。”男人下车，拉开副驾驶门，“机场还是火车站？”

“**站。”

“上车。”

他抱着骨灰盒坐进后座。车内暖风开得很足，玻璃上凝着雾。男人没有搭话，调高温度，驶入雨幕。

方临渊低头看怀里的盒子。黑檀表面被打湿了一小块，他用袖口擦干。
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昆明的楼群在雨幕里模糊成灰白色的剪影。

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外婆送他上小学，也是这样的雨天。她撑一把旧黑伞，把他护在身侧，自已的半边肩膀淋得透湿。他仰头说外婆你淋湿了，她说没事，你快走，别迟到。

他考上清华那年外婆七十三，硬是坐了三十五个小时绿皮火车到北京参加开学典礼。她在清华园门口照了张相，逢人就拿出来看，说这是我孙子，学物理的，研究宇宙。

他带她参观实验室。她看不懂那些仪器，只是笑着说好，好。

那时他觉得****。

窗外雨刷器左右摆动，规律如心电图上消逝的波形。

方临渊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