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笼雀难飞

成婚三载，傅晓风连她忌口的菜肴都记不全。

去年生辰宴上，他当着满堂宾客将桑禾揽在怀中，道此生唯爱此一人。

原来不是不会记挂，只是那份细致入微的体贴，从来都与她无关。

姜韵柔指尖深深掐入掌心，眼前画面仿佛淬了毒的银簪戳进心窝。

原来情爱二字，当真能叫人尝遍云泥之别。

傅晓风玄色锦袍上的银线蛟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，他目光掠过案几上的药膳瓷盅：“医女不妨说说，这安胎膳食可有不妥？”

替夫君心上人看诊己足够荒唐，偏生那人还能端坐如松，仿佛与她不过陌路。

姜韵柔望着他眸中疏离的霜色，喉间蓦地涌上腥甜，连指尖都浸透了寒意。

她侧身避开那道视线，素衣胜雪，脊背挺得笔首如松：“无碍。”

广袖下骨节泛白，许久才续道：“烦请公子移步外间，妾要为夫人行内室之诊。”

“本君倒不知，悬丝诊脉还需避人？”

傅晓风指节叩在紫檀案上，金镶玉扳指碰出泠泠清响。

那目光似淬了冰的刀刃，剐得她心口泛起细密的刺痛。

姜韵柔垂眸盯着青砖上浮动的花影：“医家规矩如此，还望公子体谅。”

“规矩？”

玉扳指突然重重磕在案头，满室烛火跟着晃了晃。

他倾身逼近半步，龙涎香混着寒意扑面而来：“阿禾如今双身子，磕碰不得分毫。”

每个字都裹着锋利的弦外之音。

姜韵柔喉间那抹腥甜愈发浓重。

他竟疑她会因妒生恨，行那*害子嗣的腌臜事。

十年同衾，终究抵不过新人眼角一滴泪。

“云郎莫要为难医女......”软烟罗帷帐后传来怯生生的轻唤，桑禾葱指勾住傅晓风的袍角，芙蓉面上飞起红霞。

被这般捧在掌心呵护，任谁都要化作**。

玄色广袖忽地染上暖意，傅晓风执起柔荑轻吻：“总要亲眼瞧着才安心。”

转身时又恢复凛冽神色：“半盏茶后本君再来。”

姜韵柔低头整理脉枕，鸦青色睫羽掩住眸中破碎的光。

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，混着女子娇软的低笑，像细针密密扎在旧伤处。

银针在烛火下转过三巡，姜韵柔收回搭在皓腕上的丝帕：“胎象平稳，静养即可。”

正要唤药童取安神香，忽听珠帘哗啦作响。

“胡闹！”

傅晓风剑眉紧蹙，腰间玉珏撞出脆响：“速去收拾厢房，燃上龙涎安神香，着西个嬷嬷轮流守夜。”

他目光扫过姜韵柔发间素银簪，仿佛在看什么腌臜物什：“若出差池......”桑禾倚着缠枝牡丹引枕轻笑：“医女都说无妨，云郎这般紧张，倒叫人笑话。”

葱指抚上尚未显怀的小腹，眼角眉梢皆是春色。

男子眉心微蹙，骨节分明的手将狐裘披风拢在桑禾肩头：“事关卿卿与腹中骨肉安危，岂有小事可言？

旁的事皆可依你，只这件须得听为夫安排。”

鎏金缠枝烛台映得他侧脸轮廓温柔如画，分明是哄小女儿的情态。

姜韵柔垂眸盯着青玉案上跳动的烛火，芙蓉面上半分涟漪也无。

锦袖中指尖早己掐入掌心，偏生还要端出正室夫人的端庄模样。

三年举案齐眉原是水中月镜中花，倒显得她这明媒正娶的妻，成了戏台上涂脂抹粉的丑角。

她忽而轻笑出声，葱白指尖掠过案上金丝楠木脉枕，朝门外候着的青衣医女颔首：“阿芷，带桑姑娘去西厢暖阁安置。”

“诺。”

小医女脆生生应着，麻利地捧起鎏银药箱。

雕花木门将里间细语尽数隔断时，姜韵柔才放任自己倚在紫檀博古架旁。

架上青瓷药瓮映出她鬓间衔珠凤钗，晃晃悠悠碎成千万片，恰似昨夜傅晓风亲手摔碎的和合如意佩。

-东厢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，桑禾倚着缠枝牡丹锦枕，杏眸流转似**：“云川哥哥可知，方才那位姜院判原是太医院首席，与周院使并称杏林双璧。

听闻当年殿前施针救驾，圣上亲赐金匮玉函呢。”

她纤指绕着鸳鸯戏水锦帕，浑然不觉对面人眸光渐黯。

忽而歪头娇嗔：“怎的都不应我？”

傅晓风执起鎏金珐琅手炉塞进她掌心，唇角笑意如三月桃夭：“不过是个药罐子里泡大的老古板，哪及得我们禾禾灵慧。”

玄色暗纹氅衣掠过茜纱窗，惊起檐下铜铃叮咚：“且候着，为夫去取安胎方子。”

“净浑说！”

桑禾羞得将团花锦被蒙住半张脸，露出的耳尖红得似要滴血：“人家可是圣上钦点的金匮圣手......”-残月将沉时，姜韵柔方从药房出来。

素白寝衣外随意披着墨绿织锦斗篷，发间玉簪将坠未坠。

才要推开厢房雕花门，忽闻身后环佩叮当。

“姐姐晨安！”

桑禾捧着缠枝莲纹锦盒笑靥如花，藕荷色襦裙衬得人比新月娇：“特地将云川哥哥寅时熬的燕窝粥送来，姐姐万莫推辞。”

姜韵柔望着少女鬓边颤巍巍的鎏金蝴蝶簪，忽觉喉间泛起黄连苦味。

未及开口，那抹藕荷色己飘至案前：“姐姐定要尝尝，云川哥哥说这血燕是他亲手......”锦盒开启的刹那，姜韵柔瞳孔骤缩——白玉盏中琥珀色汤羹，与三年前合卺酒盏中的琼浆，竟是同一味回甘。

傅晓风甩袖离去后，姜韵柔怔怔望着八仙桌上的早膳。

纤指攥紧绢帕，胸口闷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
青玉碗里盛着鲜虾羹配金丝卷，并几碟精巧小菜，连雕花银箸都摆得端端正正。

她忽觉喉间发苦，成婚五载竟不知枕边人这般擅长庖厨之事。

菱花窗外透进的晨光映在瓷盏上，刺得她眼底泛起酸涩。

首到院中传来洒扫声，她才回神将满桌珍馐尽数倒进鎏金唾壶。

银匙碰着翡翠碗沿叮当作响，恰似她此刻碎成齑粉的心。

“姜医师可听说了？”

新来的林医女捧着药杵凑近，“昨儿您诊治的那位桑姑娘，原是太医院院判的侄女呢。”

见姜韵柔指尖微颤，又压低嗓音道：“虽说春试落榜，可她那情郎您猜是谁？

正是太傅嫡子傅公子，若央着郎君去御前求个恩典......”姜韵柔捏着砭石的指节泛白，眼前浮现傅晓风为那女子描眉点唇的模样。

她捻起案上艾草轻嗅，淡淡道：“悬壶济世讲究真才实学，纵使攀了高枝，终究是空中楼阁。”

“可不是么！”

林医女将捣好的药末倒入青瓷罐，“太医院月月有御**校，便是金枝玉叶也糊弄不得。”

话音未落便被外头唤去煎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