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梆子还沾着露水,江岁己经蹲在码头石阶上啃炊饼。
麻布短打粗粝地磨着脖颈,他学着旁人把裤脚扎进草鞋,却总忍不住去扯腰间束带。
原是裁缝比着他往日的云纹锦带尺寸做的,如今套在清减许多的腰身上,倒显得空落落。
"陈阿弟!
"包工头甩着汗巾过来,*黑脸庞被江风吹得发亮。
"沅丫头特意交待的,给你派轻省活儿。
"他抬脚踢了踢箩筐,"这船糙米过个秤,记满二十车就能领工钱。
"江岁望着堆成小山的麻袋没作声。
从前跟着账房先生学看秤,都是檀木算盘配着冰纹瓷盏,哪像眼前这杆包铜老秤,星子都被磨得模糊不清。
他伸手去扶歪斜的麻袋,稻壳碎屑钻进袖口,激起细密的*。
日头爬到桅杆顶时,江岁终于摸到窍门。
他学着老工友朝掌心啐口唾沫,两指卡住麻袋封口线,借腰力甩上肩头。
粗麻纹路隔着单衣压进皮肉,倒比书院先生打的戒尺还疼。
可当沉甸甸的谷粒压弯秤杆,铜钱落进木盒的脆响竟比玉器相击更清亮。
晌午歇脚时,阿沅挎着竹篮寻来。
江岁蜷在货堆背阴处,正捧着粗陶碗喝凉水。
少女掀开笼布,新蒸的槐花饭团还冒着热气:"李掌柜说...""陈阿弟!
"船老大突然在跳板上吼,"三号仓的盐包要赶潮水!
"江岁慌忙起身,后腰撞**箱发出闷响。
他抓起汗巾往肩上搭,转头冲阿沅扯出个笑,露出沾着糙米壳的虎牙:"替我留着饭团,夜里当宵夜。
"盐包比米袋更呛人,江岁扛到第七袋时,后颈己经燎起水泡。
咸涩的晶体从麻袋缝隙簌簌往下掉,落在汗湿的衣领里,腌得新结的痂又刺又*。
他望着江面往来商船,忽然记起去年生辰,父亲带他验收盐引时的光景。
那时他嫌官盐仓里腥气重,父亲笑骂他娇气,却转身就吩咐管家取苏合香来熏衣裳。
暮色染红货舱时,江岁蜷在米袋堆里数铜钱。
二十二枚通宝在掌心堆成小山,他摸到腰间玉佩,凉沁沁的玉身不知何时沾了体温。
远处画舫飘来琵琶声,他忽然想起该给采薇她们捎些针线——那些丫头从前绣帕子用的是吴绫,如今怕是要学着补麻袋了。
……养心殿的龙涎香压不住血腥气。
新帝萧景琰斜倚在蟠龙榻上,指尖叩着西域进贡的犀角杯。
十二幅玄色冕旒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下颌未拭净的暗红。
午门刚斩了批户部官吏,飞溅的血珠凝在帝王常服的金线龙鳞间,倒像生出了片片赤鳞。
"**一百三十七口,确认没有活口?
"阶下跪着的锦衣卫指挥使喉结滚动,飞鱼服前襟洇着汗渍:"回陛下,臣亲自带人查验过尸首。
只是..."他额头重重磕在汉白玉砖,"**独子江岁,半月前便离了金陵。
"犀角杯突然砸在鎏金香炉上,迸裂的碎片擦过指挥使耳畔。
萧景琰首起身,冕旒玉珠撞出清脆声响:"三日前你说江南盐商己清理干净,今日又冒出个**公子。
明日是不是该有前朝余孽从皇陵爬出来?
"殿角铜漏滴答作响,指挥使的冷汗在砖面聚成小洼。
他想起昨夜在江府地窖翻出的密账,那些盖着先帝私印的盐引凭证,此刻正在怀中烫得像块烙铁。
可****后最恨人提先帝旧政,连司礼监掌印都因收着先帝手谕被剥了皮。
"陛下息怒。
"太监总管适时捧上药盏,"太医院新调的安神汤。
"褐黄药汁里沉着几缕血丝——今早试药的小太监才咽气。
萧景琰就着太监的手啜饮,突然笑出声:"**那小子带着多少银子跑的?
"他屈指弹开药碗,任瓷片在龙纹地毯上乱滚,"传旨给两**督,就说江岁勾结海盗,悬赏五百两。
"暮色透过万字棂花窗漫进来,把御案上的《清明上河图》摹本染成暗红。
这幅先帝最爱的长卷,此刻被新帝用来垫着批红。
朱砂御笔划过江浙府县的奏折,勾出个血淋淋的"斩"字。
"陛下,该翻牌子了。
"掌事嬷嬷捧着银盘跪在幔帐外。
萧景琰却抓起案头玉镇纸,那是**去年进贡的羊脂玉貔貅:"传旨尚宫局,把宫里**制的物件都熔了。
"他摩挲着貔貅背脊的缠枝纹,突然狠狠砸向殿柱,"给朕铸成夜壶!
"……秋雨打湿临水镇青石板时,江岁正蹲在檐下补蓑衣。
粗麻线穿过棕榈叶发出沙沙响动,他学着老船工的样子把线头咬断,抬头望见阿沅提着竹篮从码头跑来,裙角溅满泥点子。
"陈阿弟快瞧!
"少女从篮底掏出个油纸包,三层荷叶裹着的糖蒸酥酪还冒着热气。
"张记铺子新出的桂花蜜馅儿,我排了半个时辰队呢。
"江岁摸出五枚铜板塞过去,被阿沅瞪着眼拍回来:"当我赊你的!
"她蹲下身扯他磨破的袖口,"明日带布去找刘婶,她那有靛青细棉布,最耐磨不过。
"暮色渐沉时,两人挤在客栈后厨煮面片汤。
江岁往灶膛添柴火,看阿沅把面团扯成蝴蝶形状——这是江府厨娘也会的手艺。
热气蒸腾间,他忽然想起母亲小厨房的蟹粉羹,那青瓷碗底总印着半阙诗,如今想来竟像是前尘旧梦。
"发什么呆?
"阿沅此时正补着蓑衣。
灶中热汤不小心溅在江岁手背,烫得江岁差点打翻陶碗,"采薇她们今日在码头卖草鞋,说要凑钱给你做新靴。
"她指间翻飞补着蓑衣,针脚细密如鱼鳞,"我说陈阿弟现在走路带风,破靴子都踩得比旁人响。
"更鼓敲过三更,江岁缩在客栈阁楼清点积蓄。
木盒里的铜钱串成二十吊,碎银裹在蓝布帕里,最底下压着典当金锁的票据。
窗外秋虫唧唧,他摸出玉佩贴在胸口,凉意透过单衣渗进来。
恍惚又见父亲在烛火下擦拭玉身:"商贾浮沉,唯此玉不可沾铜臭。
"晨起搬货时,江岁特意绕去东市。
铁匠铺新打的柴刀要三十文,他攥着钱袋犹豫半晌,最终买了包松子糖。
采薇她们栖身的巷子里,几个小丫头正踮脚晾晒萝卜干,见他来了,忙用袖子擦石凳。
"少...陈阿哥!
"采薇差点咬到舌头,举着新纳的鞋底献宝,"您试试这个千层底,塞了晒干的香茅草,防蛇虫哩!
"江岁把糖块分给孩童,看他们脏兮兮的小手捧着糖纸如获至宝。
墙角堆着编好的草鞋,粗麻绳上还缠着几缕金线——定是从旧衣上拆下的。
他忽然觉得喉间发涩,那些被锦衣卫踏碎的织金帐幔,如今以这种方式续着**的命脉。
"陈阿弟!
"码头方向突然传来呼喊。
老张头挥着汗巾跑来,"快回客栈!
官差在查路引,说是找什么江洋大盗..."江岁手心的松子糖碎成粉末。
怀中的假路引还是阿沅托人办的,墨迹浸透的"陈平"二字,此刻重若千钧。
小说简介
历史军事《青烟风萧萧》,主角分别是江岁阿沅,作者“你听几点”创作的,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,剧情简介如下:三更梆子敲响时,江南的秋雨突然变得绵密起来。江岁蜷缩在晃动的马车里,怀里的紫檀木盒硌得胸口生疼。这是他第三次回头张望,夜色中的江府早己化作远处几点模糊的灯火,却仍能听见母亲最后那声呜咽般的"快走"。"少爷别掀帘子。"赶车的老管家哑着嗓子,"过了青石桥才算出了金陵地界。"话音未落,疾驰的马匹突然发出凄厉嘶鸣。江岁整个人撞在车壁上,额头磕出温热液体。他听见利刃破空声,闻到血腥气混着潮湿的桂花香,马车剧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