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学课的预备铃还没喘匀气，老周的身影己堵在门框上。
他腋下夹着的试卷卷成筒，活像根随时要挥下来的狼牙棒。
讲台被他“咚”地一捶，粉笔灰腾起的雾里，赵磊正用圆规在草稿纸背面画风筝——纸鸢尾巴上还飘着个小人儿，正冲底下的地中海发型做鬼脸。
“赵磊！”
圆规尖在纸上戳出个黑窟窿。
赵磊手忙脚乱地往课本底下塞草稿纸，抬头时嘴角还翘着：“周老师早，今儿天气不错，适合放风筝。”
老周的三角眼往他桌肚里瞟，喉结滚了滚：“刚刚上节课的三角函数定义，你给我‘放’一个听听。”
赵磊的指尖在膝盖上蜷了蜷。
他昨晚确实没睡够，但不是熬夜看小说——宿管李大爷的孙子来校探亲，半夜突然烧得满脸通红，李大爷要守着宿舍楼大门走不开，他就抱着孩子往校医务室跑。
校医又不出所料而平常一样不知跑哪去了，又赶紧找门卫借电话联系李大爷的儿子，来回折腾到凌晨三点，趴在床上刚眯了会儿，起床哨就响了。
他刚要开口解释，老周的冷笑己削了过来：“怎么，让你爹妈隔着围墙给你‘放’个答案过来？”
这话像带刺的藤，猛地缠上赵磊的脖子。
**蹲在小区门口修自行车，扳手敲得车架叮当响，却总说“别欠人东西，手干净心才安”；**在早市摆菜摊，秤盘里的菠菜永远多搁一把，说“都是街坊，吃亏是福”。
上回家长会，老周握着林薇薇爸爸的手笑出满脸褶子，转头见赵磊妈拎着布袋子站在门口，只淡淡扫了眼：“家长来了？
坐后排吧。”
那袋子里是刚摘的黄瓜，还挂着晨露，是**凌晨西点去菜地里掐的。
“周老师，我…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
老周突然提高嗓门，粉笔灰簌簌落在赵磊的肩膀上，“学习跟不上，总得有个态度吧？
有些同学啊，不光自己不努力，家长也拎不清——总觉得把孩子送进学校，就万事大吉了。
殊不知啊，”他拖长了调子，目光慢悠悠扫过全班，像在掂量谁的家长“懂事”，“教育这事儿，得家校同心，好比种庄稼，光靠学校施肥不够，家里也得勤着松松土，不然苗怎么长？”
后排有人低头偷笑。
谁都知道，老周说的“松土”是什么意思——林薇薇的书桌里总躺着进口水果，据说是**妈“顺路带给周老师润喉的”；**的爸爸是包工头，上回老周说宿舍空调不制热，第二天就有人来换了台新的。
赵磊的脸慢慢涨红了。
他想起上周末跟妈通电话，**在那头念叨：“要不要给周老师送点咱家新磨的小米？
装在布袋里，怕人家嫌土气……”他当时拍着**说：“妈你放心，老师看重的是学习，不是这个！”
现在想来，这话像块石头，硌得他牙疼。
“周老师，”赵磊的声音有点闷，却没带火气，“我爹妈不是不重视，是他们……不太会来这些。
我没学好，跟他们没关系，您要罚就罚我。”
“罚你？”
老周突然抓起他的数学练习册，哗啦啦翻到最后一页，红叉像满地碎玻璃，“罚你能让全班平均分涨三分吗？
能让我对得起学校给的这份信任吗？”
他突然朝第一排扬下巴，“林薇薇，你给赵磊讲讲，让他学学什么叫‘里外都懂事’。”
林薇薇站起来时，发梢的碎光晃了晃。
她今天穿了条浅蓝的裙子，是课间刚换上的——校服裙前两天被陈丫丫不小心洒了墨水，她没说什么，只笑着说“正好换条新的”。
此刻她捏着练习册，声音软软的：“tanα是对边比邻边，就像……就像咱们跑操时，身高和影子长度的比例。”
她怕赵磊听不懂，特意举了个例子，眼睛里带着点认真的关切。
赵磊没看她，只盯着老周手腕上的表——表带闪着金晃晃的光，是上个月**爸爸“托人从**带的”。
老周当时摸着表说：“哎呀，这多不好意思，家长太客气了。”
“听见没？”
老周敲着赵磊的桌子，戒尺边缘蹭过他的手背，“林薇薇不光自己学得好，家长也明事理——知道老师辛苦，总想着分担点。
不像有些人，”他顿了顿，话里的刺藏得更深了，“家里像铁打的，油盐不进，仿佛老师就该白给他们当牛做马。”
赵磊笑了，从桌肚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：“周老师，我其实有做了题，就是字丑，怕您看不上。”
本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，却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过程，最后一道题旁边还画了个笑脸，写着“终于算对啦！”
老周狐疑地翻了两页，突然“啪”地合上：“别以为瞎写几笔就能蒙混过关！
上课不专心，净搞这些旁门左道！”
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露出的漫画书上，眼睛一亮，一把扯了出来——封面上画着群孩子骑着扫帚飞，**是曙火中学的尖顶教学楼。
“好啊！
上课看这个！”
老周的声音像炸雷，漫画书被他卷成筒，“我看你是骨头*了！
这种伤风败俗的东西，就该烧了！”
他扬手要撕，却被林薇薇轻轻说了句：“周老师，这书我看过，挺励志的……”老周的手顿在半空，脸色变了变，随即又换上笑：“薇薇啊，你就是心太善，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骗了。”
他没再撕书，却把书塞进自己的公文包，“没收！
什么时候你成绩进了前二十，再来拿！”
下课铃响时，赵磊望着老周的背影，突然对堂记科得说：“你发现没？
老周说‘家校同心’时，眼睛总往林薇薇桌肚里瞟——她今早家里送了盒进口巧克力过来，包装上全是洋文。”
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橡皮，上面还留着圆规画的风筝线，“我妈说，有些人的心是秤做的，哪边重往哪边偏；老周的心啊，是钱串子做的，只认光闪闪的东西。”
赵磊正说着，就见林薇薇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来，经过他们桌前时，脚步顿了顿，悄悄把一个小纸包放在赵磊桌上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：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
说完就快步走了，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。
纸包里是块没拆封的橡皮，印着**图案，旁边还有张纸条，字迹娟秀：“你的橡皮好像用得差不多了。
那本漫画书……我家有电子版，放学可以发给你。”
赵磊捏着橡皮，突然嘿嘿笑了：“看，还是有好人吧。”
他把橡皮塞进笔袋，冲堂记科得眨眨眼，“走，上操场！
听说围墙根儿的野菊花开了，**的，跟我妈田里的一样。”
阳光从走廊尽头涌进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赵磊走在前面，书包带子晃悠着，里面的画稿硌出个小角——上面用铅笔涂了个金灿灿的太阳，底下站着三个小人儿：一个举着圆规，一个捧着窝头，一个捏着橡皮，正对着太阳笑。
办公室里，老周正对着林薇薇妈妈送来的茶叶盒咂嘴，教导主任推门进来：“周老师，这月的优秀教师评选，你票数领先啊。”
老周笑得眼睛眯成缝，指尖摩挲着茶叶罐上的烫金花纹：“都是家长们支持，我这也是为了孩子们嘛。”
窗外的风卷着粉笔灰飘过，落在赵磊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，像层薄薄的雪。
只是这雪盖不住地上的脚印——有的深，有的浅，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，往那片被称为“未来”的迷雾里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