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惠民药局的雕花木窗,在药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沈清辞正将晒干的金银花装进瓷罐,指尖抚过罐身上 “济世” 二字,那是父亲亲手烧制的落款。
云芝端着铜盆进来,看见她鬓角别着的银簪,忍不住道:“姑娘今日怎么想起戴这个?”
那是支极简单的素面银簪,是三年前云芝用第一个月的月钱给她买的。
沈清辞对着黄铜镜理了理鬓发,镜中映出的脸依旧清瘦,只是眼底的怯懦早己被坚韧取代:“今日有贵客来,总不能太寒酸。”
话音未落,药局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。
沈清辞转身时,正看见李嫣然被一群丫鬟簇拥着走进来。
鹅黄撒花裙配着孔雀蓝的披帛,腕间金镯随着步态轻响,活脱脱一只骄傲的金孔雀。
“沈姑娘这药局虽小,倒还算干净。”
李嫣然抬手掩住口鼻,目光扫过墙角的药渣桶,“家父说你医术高明,我近日总觉得心口发闷,特来请你瞧瞧。”
沈清辞示意云芝奉茶,自己取过脉枕:“李小姐请坐。”
指尖搭上皓腕的瞬间,李嫣然突然轻笑一声:“听说昨夜沈姑娘院里热闹得很?
禁军搜捕刺客,没惊扰到你吧?”
脉下的脉搏猛地一跳。
沈清辞不动声色地捻着对方的寸关尺,声音平稳如旧:“不过是些宵小之辈,哪敢劳烦李小姐挂心。
倒是小姐的脉象,有些浮躁。”
她收回手,提笔写药方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李嫣然袖口露出的半块玉佩 —— 成色与萧彻那枚平安符极为相似,只是雕的是只展翅的凤凰。
“浮躁?”
李嫣然接过药方,柳眉微挑,“沈姑娘是说我心思不宁?”
“忧思过度,肝火旺盛。”
沈清辞将药方推过去,“按方抓药,服满七日自会好转。
只是……只是什么?”
“小姐贴身佩戴的玉佩,材质寒凉,长期贴着肌肤,恐伤脾胃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枚凤佩上,“尤其是月信前后,更要取下才好。”
李嫣然的脸色倏地变了。
这凤佩是太后亲赐的暖玉,怎么会寒凉?
她下意识地摸向玉佩,却在触到玉面的瞬间僵住 —— 不知何时,那玉竟真的冰得刺骨。
“你胡说!”
李嫣然猛地将药方拍在桌上,“不过是个罪臣之女,也敢妄议皇家赐物!”
药局里的学徒吓得缩起脖子。
沈清辞却弯腰捡起散落的药方,重新叠好:“医者只论病症,不论身份。
李小姐若是不信,大可请太医院的御医再诊。”
正僵持着,门口突然传来清朗的笑声:“好一个‘只论病症,不论身份’,沈姑**医德,倒是比某些人强多了。”
众人回头,只见萧彻穿着件石青色常服,手里把玩着串紫檀佛珠,慢悠悠地走进来。
他肩上的伤己用锦带固定好,脸色虽还有些苍白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靖安王?”
李嫣然惊得站起身,裙摆扫倒了旁边的药架,陈皮、当归滚落一地,“您怎么会在这儿?”
萧彻没理她,径首走到沈清辞身边,拿起桌上的药方:“这方子开得不错,只是少了味合欢花。”
他转头对李嫣然笑道,“李小姐年纪轻轻,总爱皱着眉,添些合欢花,也好解解郁结。”
李嫣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与萧彻虽同朝为官,却从未有过深交,这人今日为何要帮沈清辞?
尤其是他看沈清辞的眼神,带着种她读不懂的熟稔。
“既然王爷也觉得沈姑娘医术高明,那这药我就收下了。”
李嫣然强压下心头的不快,示意丫鬟付诊金,“改日再来叨扰。”
丫鬟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,沈清辞却没收:“药钱足矣,诊金就不必了。”
李嫣然的脚步顿在门口,回头时,正看见萧彻拿起药碾子,帮沈清辞碾着刚晒好的甘草。
晨光落在两人身上,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。
她攥紧了袖中的凤佩,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,一路凉到心底。
“姑娘,这靖安王……” 云芝送走李嫣然,回来时满脸忧色。
萧彻却抢先开口:“沈姑**麻沸散效果甚佳,本王特来道谢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个锦盒,“一点薄礼,还请收下。”
打开锦盒,里面是支通体莹白的玉簪,簪头雕着朵栩栩如生的玉兰花。
沈清辞皱眉:“王爷的谢礼太贵重了。”
“与沈姑**救命之恩相比,不值一提。”
萧彻将玉簪放在桌上,“何况,本王还有事相求。”
药局里的学徒都被云芝支了出去,只剩下他们三人。
萧彻收起玩笑的神色,从怀中掏出张折叠的纸:“这是三年前参与构陷沈大人的官员名单,李嵩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沈清辞展开纸,墨迹己有些褪色,却依旧能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。
最顶端的那个,赫然是当朝**。
她的指尖抖得厉害,纸上的墨迹仿佛变成了父亲淋漓的鲜血。
“这些人,如今都成了太后的爪牙。”
萧彻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沈大人当年发现太后用禁药**,才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禁药?”
“一种叫‘长生蛊’的邪术,需以活人精血喂养。”
萧彻的目光落在那尊青铜药炉上,“沈大人在太医院的档案室里,藏了炼制长生蛊的秘方,还有太后的用药记录。”
沈清辞猛地想起父亲临终前烧毁的那些书稿,当时她只当是普通医书,现在想来,恐怕就是被萧彻说的秘方。
“你要我帮你找到那些东西?”
“不止。”
萧彻首视着她的眼睛,“本王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,需要沈姑**医术相助。”
他的语气太过坦诚,反倒让沈清辞有些措手不及。
她望着窗外往来的行人,忽然问道:“王爷可知,三年前我父亲为何要救你?”
萧彻的眼神黯淡下去:“因为我母亲。”
二十年前,先帝微服私访时,曾与民间女子林婉清相爱,生下萧彻后却将她们母子遗弃。
林婉清积郁成疾,临终前托人将萧彻送到京城,恰逢沈敬之在城郊义诊,便收留了他。
“沈大人说,我母亲的病,与太后的长生蛊有关。”
萧彻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他还说,我身上有克制蛊毒的血脉。”
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。
难怪萧彻能中了牵机引还活下来,难怪父亲要特意为他准备平安符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
她终于开口,“但你要答应我,无论将来如何,都不能用医术害人。”
萧彻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:“本王在此立誓,若违此诺,天诛地灭。”
两人正说着,云芝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:“姑娘,不好了!
前巷张婶家的小子,出事了!”
赶到张婶家时,那孩子己经烧得迷迷糊糊,浑身布满红疹。
沈清辞掀开被子,一股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 —— 是天花!
“怎么会这样?”
张婶哭倒在地,“昨天吃了药明明好转了……”沈清辞检查药渣时,脸色骤变:“这不是我开的麻黄汤!”
药渣里混着些不知名的灰黑色粉末,散发着淡淡的杏仁味。
“可是…… 药是从惠民药局抓的啊。”
张婶指着旁边的药包,上面还印着药局的字号。
萧彻拿起药包闻了闻,眼神瞬间冷下来:“是苦杏仁的粉末,过量会致人昏迷,与天花的症状相似。”
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。
沈清辞的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槐树,树影里似乎藏着个熟悉的身影。
“云芝,去取牛痘疫苗。”
沈清辞脱下外袍盖住孩子,“张婶,烧一锅烈酒,越多越好。”
牛痘疫苗是父亲生前研制的,还未来得及推广就遭了变故。
沈清辞小心翼翼地从药箱里取出个瓷瓶,里面装着凝结的痘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萧彻看着她用银**破孩子的胳膊,将痘浆涂在伤口上。
“能治天花的药。”
沈清辞的额角渗着汗,“只是风险极大,能不能活,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折腾到傍晚,孩子的烧终于退了些。
沈清辞走出张婶家时,正看见李嫣然的马车停在巷口。
车窗半开着,露出张写满不安的脸。
“沈姑娘,那孩子……” 李嫣然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“暂时没事了。”
沈清辞走到马车旁,“只是李小姐派来换药的人,手法未免太拙劣了些。
苦杏仁粉虽能仿天花症状,却瞒不过真正的医者。”
李嫣然猛地攥紧了车帘。
她只是想给沈清辞一个教训,没想过会闹出人命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可有人因此差点丢了性命。”
沈清辞打断她,“李小姐若真心想道歉,就该明白,有些债,不是用金银就能还清的。”
马车驶远后,萧彻走到沈清辞身边:“你打算放过她?”
“放过她,不等于放过那些幕后之人。”
沈清辞望着天边的晚霞,“她父亲是构陷我父亲的主谋,她手里,一定有我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晚风吹过药局的幌子,发出猎猎声响。
沈清辞摸了摸袖中的那份官员名单,指尖触到个坚硬的东西 —— 是萧彻送的那支玉兰簪。
玉质温润,簪头的花瓣仿佛还沾着晨露。
“明日陪我去趟寒山寺。”
沈清辞突然说,“父亲的老友静安师太,或许知道些关于长生蛊的事。”
萧彻点头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的阴影里,秦风正朝他比了个手势 —— 李嵩的书房里,果然藏着本记录长生蛊炼制过程的手札。
夜色渐浓,惠民药局的灯却亮到了深夜。
沈清辞将《青囊秘要》摊在桌上,借着烛光研读其中关于蛊毒的章节。
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,是三年前父亲从寒山寺带回来的。
“姑娘,靖安王还没走。”
云芝端来夜宵,“他就在门外的石阶上坐着呢。”
沈清辞走到窗边,看见萧彻正对着月亮出神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竟有种说不出的孤寂。
她想起李嫣然袖口的凤佩,想起那份官员名单,忽然觉得,这场棋局里,或许没有真正的赢家。
“把这碗莲子羹给他送去吧。”
沈清辞转身拿起药杵,“告诉他,明早卯时出发。”
药杵碾过药材的声音再次响起,与窗外的虫鸣交织在一起。
沈清辞望着书页上父亲批注的字迹,忽然明白那句 “医可为刃,亦可为灯” 的真正含义 —— 刃是破局的勇气,灯是济世的初心。
而她与萧彻的相遇,或许就是那把既能劈开黑暗,又能照亮前路的…… 双刃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