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城新媒体大厦的 12 楼永远飘着速溶咖啡的苦味。
王晶盯着电脑屏幕上的 “城东地块宣传方案框架”，键盘敲到第 17 版时，手机突然在抽屉里震动起来，屏幕上跳动的 “透析科李医生” 几个字，让她的指尖瞬间僵住。
她攥着手机躲进消防通道，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了又灭，首到最底层的平台，才按下接听键。
李医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，带着医院特有的冷静：“王晶，***这个月的透析费还没交，再拖下去，下周就没法安排治疗了。”
“李医生，能不能再宽限几天？”
王晶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怕被路过的同事听见，“我这边…… 正在凑钱。”
“宽限？”
李医生叹了口气，“***的肌酐指标己经超标了，再停透析，很危险。
上次跟你说的肾源匹配，最近有个合适的，要是错过这次，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。
手术费加上后续抗排异药，至少要二十万，你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二十万。
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在王晶的心上，让她喘不过气。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钢笔 —— 那是陈强去年生日送她的，笔身上刻着个小小的 “晶” 字，笔帽己经被她摸得发亮。
“我知道了，李医生，” 她吸了吸鼻子，把眼泪憋回去，“我一定在周末前把透析费交上，肾源的事…… 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挂了电话，王晶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，首到楼道里的风把眼睛吹得发疼，才慢慢往办公室走。
路过茶水间时，听到同事们在议论 “明哲地产的合作项目”，有人说 “听说这次合作能拿不少奖金”，还有人笑称 “要是能跟陆总搭上关系，以后还愁没资源？”
她脚步一顿，想起上周部门总监找她谈话时说的话：“王晶，明哲地产的城东地块宣传案，你要是能拿下，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翻倍，还能帮你申请晋升。”
当时她只觉得压力大，没多想，可现在，李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响，二十万的手术费像座大山，压得她不得不重新考虑。
回到座位，抽屉里的缴费单露了个角，上面的 “8600 元” 被她用红笔圈了两道。
她翻开手机通讯录，找到 “陈强” 的名字，手指悬在拨号键上，却迟迟没按下去。
她知道陈强这个月在准备考研复试，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做家教，上次见面时，他眼底的***她都看在眼里，怎么能再给他添负担？
手机突然弹出一条微信，是妹妹王萌的看护所发来的：“王萌妈妈，王萌最近情绪不太稳定，总是哭闹着要找姐姐，建议你有空多来看看她。
另外，下个月的康复费该交了，一共 12000 元。”
王晶看着屏幕，眼泪终于掉下来，砸在键盘上，晕开了 “绿色社区宣传亮点” 几个字。
她想起昨天视频时，萌宝抱着手机，只会说 “姐姐，糖”，小脸上还沾着画画的颜料。
看护所说，萌宝的语言能力要是再得不到改善，以后可能就定型了，可 12000 元的康复费，对现在的她来说，比登天还难。
“晶晶，发什么呆呢？”
同事林晓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过来，放在她桌上，“总监刚才说，明哲地产的陆总下午要来公司谈合作细节，让你准备好方案，等会儿一起参会。”
“陆总？”
王晶抬头，心脏猛地跳了一下，“是陆明哲吗？”
“对呀，” 林晓在她旁边坐下，压低声音，“听说这位陆总年轻又多金，就是性子有点冷，你等会儿汇报方案时，尽量把环保那块突出点，他好像特别看重这个。”
王晶点点头，心里却乱成一团麻。
她打开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，里面存着上次在明哲地产楼下拍到的废料桶照片，还有从网上查到的 “城东地块疑似非法倾倒” 的帖子 —— 那些帖子下面，全是 “求环保部门**” 的评论，可没几天就被删除了。
“在看什么呢？
这么认真。”
林晓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王晶赶紧关掉文件夹，假装整理方案：“没什么，看看之前的案例，怕等会儿汇报出错。”
林晓没多想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别紧张，你做的方案我看过，特别详细，肯定能过。
对了，上次你说你男朋友是学数学的？
他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公司做数据建模啊？
最近正好缺人。”
提到陈强，王晶的眼神软了下来：“他还要考研，等他考完再说吧。”
“也是，” 林晓起身要走，又回头补充，“不过说真的，你也别太拼了，看你最近都瘦了，要是钱不够用，跟我说，我还能帮你凑点。”
“不用了，谢谢你，晓姐。”
王晶勉强笑了笑，看着林晓离开的背影，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她怎么能跟林晓说，自己连母亲的透析费都交不起，连妹妹的康复费都凑不出来？
下午两点，明哲地产的车停在公司楼下。
王晶跟着总监去会议室的路上，心跳得越来越快。
推开门时，她看到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坐在主位上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，面前放着一份 “城东地块环保评估报告”—— 正是她之前想找却没找到的那份。
“这位是我们公司的策划王晶，这次的宣传方案主要是她负责。”
总监介绍道。
陆明哲抬头，目光落在王晶身上，带着一丝审视：“**划，听说你做的方案里，有专门的‘生态保护’板块？”
“是…… 是的，” 王晶定了定神，打开 PPT，“我们计划结合城东地块的自然景观，打造‘绿色通勤 + 社区农场’的概念，既符合环保理念，又能吸引年轻业主。”
陆明哲点点头，手指在评估报告上划了一下：“这个思路不错，但我需要更具体的环保数据，比如地块周边的空气质量、土壤成分，还有…… 废料处理方案。”
提到 “废料处理”，王晶的心里咯噔一下，她想起那些被删除的帖子，还有拍到的废料桶：“关于废料处理，我们会建议贵公司与正规的环保机构合作，确保符合**标准。”
陆明哲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，然后拿出一份合作意向书，推到她面前：“如果方案能通过，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，除了奖金和晋升，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？”
王晶的呼吸顿了顿，脑子里闪过母亲的透析费，闪过萌宝的康复中心，她攥紧了口袋里的钢笔，指甲掐进掌心：“我…… 我想请贵公司帮忙联系一家好的自闭症康复中心，还有…… 能不能先预支一部分项目奖金？”
陆明哲看着她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：“可以。
康复中心我帮你联系‘星光康复院’，那里的院长是我朋友，费用方面，我可以帮你申请减免。
预支奖金的话，需要走流程，不过我可以先私人借给你，等项目结束再从奖金里扣。”
王晶愣住了，她没想到陆明哲会这么爽快。
她看着意向书上的 “明哲地产开发部” 印章，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安 ——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，陆明哲这么帮她，到底想要什么？
“怎么？
有顾虑？”
陆明哲看出她的犹豫，“你放心，我不会让你做违法的事，只是希望你能把宣传方案做好，特别是环保这块，别出任何纰漏。”
王晶点点头，接过意向书，指尖碰到陆明哲的手，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缩回手。
她快速签下自己的名字，然后站起身：“谢谢陆总，我会尽快完善方案。”
走出会议室时，她的手心全是汗。
她不知道，自己签下的不仅是一份合作意向书，更是一张通往深渊的门票 —— 而此刻的陈强，正在城郊的工地上，为了能帮她凑一点钱，差点把命搭进去。
陈强是在贴吧上看到的工地招工信息：“日结 300 元，搬运钢筋，要求身强力壮，能吃苦。”
他看到信息时，刚给母亲寄完这个月的药费，***里只剩 300 块，离考研辅导班的报名费还差 2000 块，更别说帮王晶了。
工地在城郊的废弃工厂旁边，尘土飞扬，到处都是堆得高高的钢筋和水泥袋。
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，看到陈强时，皱了皱眉：“你这细皮嫩肉的，能搬得动钢筋？”
“能，” 陈强挽起袖子，露出胳膊上的肌肉 —— 那是他平时在学校健身房练的，“我以前在老家搬过砖，有力气。”
工头没再多问，扔给他一副手套：“今天的活是把那边的钢筋搬到三楼的脚手架上，天黑前搬完，不然不给钱。”
陈强接过手套，跟着其他工人去搬钢筋。
每根钢筋至少有三十斤重，他咬着牙，一根一根往楼上搬。
中午吃饭时，他啃着冷馒头，看着远处的工地宿舍，心里想着王晶 —— 要是她知道自己在搬钢筋，肯定会生气，所以他没敢告诉她，只说 “最近在帮导师做项目，有点忙”。
下午三点，太阳最毒的时候，陈强己经搬了快二十根钢筋。
他的后背被汗水浸湿，贴在衣服上，**辣地疼。
他站在脚手架上，想歇口气，却听到工头在下面喊：“快点！
磨磨蹭蹭的，天黑前搬不完，一分钱都别想拿！”
陈强咬咬牙，弯腰去搬最后一根钢筋。
就在这时，脚手架突然晃了一下，他没站稳，整个人从三楼摔了下去 —— 下落的瞬间，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疼，而是王晶的笑脸，是她在樱花树下说 “要种满紫罗兰” 的样子。
“砰” 的一声，陈强摔在地上，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。
他想站起来，却发现腿根本动不了，只能躺在地上，看着灰蒙蒙的天，眼泪慢慢流下来。
工友们围过来，七手八脚地把他抬到工地宿舍。
工头过来看看，扔给他五百块钱：“这事跟我没关系，是你自己不小心，这五百块，算给你的医药费，以后别再来了。”
陈强攥着那五百块钱，心里又疼又气。
他知道，工头是怕他找麻烦，可他现在连去医院的力气都没有，更别说**了。
他拿出手机，想给王晶打电话，却又怕她担心，最后只给她发了条微信：“晶晶，我最近有点忙，可能没法经常陪你，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没过多久，王晶回复了：“好，你也别太累了，记得按时吃饭。
对了，明天樱花树下的见面，我可能要晚点到，公司有点事。”
陈强看着回复，笑了笑，眼泪却掉得更凶。
他不知道，王晶说的 “公司有事”，是去见陆明哲；他更不知道，自己这条摔断的腿，不仅没帮上王晶，反而成了两人误解的开始。
晚上，工友帮他叫了辆网约车，送他回学校。
坐在车上，陈强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，右腿的疼越来越厉害。
他想起母亲的药费，想起王晶的困境，想起自己摔断的腿，突然觉得很无力。
他打开手机银行，把那五百块钱转到王晶的账户上，附言：“给阿姨买点营养品，别省着。”
发送成功的那一刻，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，以为这样能帮到王晶，却不知道，这条摔断的腿，这份隐瞒的爱，即将把他们俩都拖进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里。
车停在学校门口时，樱花树的花瓣正好落在车窗上。
陈强看着那片花瓣，想起王晶说过的 “带阳台的房子”，心里暗暗发誓：等腿好了，一定要赚更多的钱，一定要帮王晶凑够母亲的手术费，一定要实现他们的约定。
可他不知道，命运早就给这场约定，写好了一个破碎的结局。
而他这条摔断的腿，不过是悲剧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