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暮色里扎营时,万斌才真正看清特一营的模样。
没有整齐的帐篷,只有几十顶打了补丁的灰布篷布,东倒西歪地支在山坳里。
篝火噼啪地烧着,映着一群同样灰头土脸的士兵,有的在擦枪,有的在缝补衣服,还有的围着一个豁口的搪瓷缸子,抢着喝里面的糊糊。
空气里弥漫着烟火气、汗味和淡淡的硝烟味,混在一起,竟让万斌紧绷了几天的神经松快了些。
“新来的,过来!”
一个瘦高个士兵朝他喊,手里拎着件半旧的军装,“先把这身皮换上,别跟个叫花子似的,丢咱特一营的人。”
万斌走过去,接过军装。
布料磨得发亮,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,胸口还沾着块发黑的污渍,像是血。
他没嫌弃,三两下脱掉自己那件破烂的单衣——那上面还沾着村里的灰烬和爹**血——把军装套在身上。
衣服有点大,晃荡着,可裹在身上,竟有股说不出的踏实。
“我叫赵大力,你就叫我大力哥。”
瘦高个拍了拍他的胳膊,力道不轻,“营长说了,以后你跟我睡一个篷子,我带你。”
万斌点点头,刚想说话,肚子却先“咕噜”叫了起来。
这两天除了那个热窝头,他啥也没吃,此刻闻着篝火边飘来的糊糊香,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。
“饿了吧?”
赵大力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黄牙,“等着。”
他转身跑到篝火边,跟一个正用木棍搅糊糊的胖子说了几句,胖子骂骂咧咧地舀了满满一勺,倒进一个破碗里,递过来。
“给,新来的,算你小子运气好,赶上李厨子今天发善心,多掺了把豆子。”
赵大力把碗塞给万斌,“快吃,凉了就成浆糊了。”
碗是粗瓷的,边缘缺了个角,可里面的糊糊冒着热气,混着豆子的香味首往鼻子里钻。
万斌端着碗,手有点抖,他这才想起,从家里逃出来后,这是第一顿正经热饭。
他蹲在地上,呼噜呼噜往嘴里扒,烫得首缩脖子也停不下来,眼泪又跟着不争气地往下掉——这味道,像娘以前用小米和豆子煮的粥。
“咋还哭了?”
赵大力蹲在他旁边,自己也捧着个碗,“跟**拼刺刀都没见你这号的,吃口糊糊倒哭了?”
万斌摇摇头,把最后一口糊糊刮进嘴里,抹了把脸:“没事,大力哥,就是……想家了。”
赵大力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
他用胳膊肘撞了撞万斌:“咱特一营,大半都是没家的人。
要么像你,家被**占了;要么像我,爹娘早没了,打小在码头上混。”
他指了指篝火边那个正掰着手指头算账的瘦猴,“那是‘小诸葛’,脑子好使,营里的钱粮都归他管,你可别跟他耍滑头,一分钱都能给你算得明明白白。”
万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小诸葛戴着副断了腿的眼镜,用绳子拴着挂在耳朵上,正拿着根炭笔在木板上划拉,嘴里念念有词:“……昨天损耗三颗手**,两发**,今天得让军需处补……还有那个,”赵大力又指向一个靠在树干上抽烟的老兵,老兵脸上刻满了皱纹,一只眼睛似乎不太好使,总眯着,“那是‘半仙’,据说会看**,其实就是个老油条,打了十年仗,啥场面没见过?
以后有啥不懂的,问他准没错。”
半仙像是察觉到他们在看他,抬起头,用那只好使的眼睛扫了万斌一眼,慢悠悠地吐出个烟圈,没说话。
正说着,周天翼背着枪从外面回来,军靴踩在草地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
他刚去查了岗,脸上沾了些泥,那道疤在火光下更显眼了。
“都围在这儿干啥?
吃饱了就赶紧擦枪,明儿天不亮就得拔营!”
他嗓门洪亮,一开口,周围的喧闹声顿时小了半截。
士兵们纷纷应着,收拾起碗筷,各忙各的去了。
周天翼走到万斌面前,低头看了看他身上的军装:“合身不?
不合身跟小诸葛说,让他给你找件小点的。”
“合身,营长。”
万斌赶紧站起来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“别叫我营长,显得生分。”
周天翼摆摆手,“跟他们一样,叫我天翼哥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万斌攥紧的拳头上——那上面还有前两天抠冻土留下的血痂,“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,想报仇。
但记住,在特一营,光有气不行,得有本事。”
他从腰间解下一把枪,扔给万斌。
枪身沉甸甸的,带着点冰凉的金属味,是把老旧的汉阳造,枪托上磨得光滑。
“会用不?”
万斌摇摇头。
他只在村里见过保长家的儿子摆弄过鸟铳,这么大的家伙,还是头一回摸。
“不会就学。”
周天翼蹲下身,捡起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靶子,“三点一线知道不?
准星、缺口、目标,得对在一条线上。
扣扳机的时候别慌,屏住气……”他一边说,一边比划着,手指戳在地上的“准星”上,“明天开始,每天早晚各两个时辰练瞄准,啥时候能十发中八发,再跟我提报仇的事。”
万斌把枪抱在怀里,像抱着块宝贝,用力点头:“我一定好好练,天翼哥。”
“不光是练枪。”
周天翼站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体能、拼刺、战术,一样都不能落下。
特一营不是你一个人的复仇队,是要跟**真刀**干的队伍。
你要是跟不上,别说报仇,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。”
这话有点硬,像冬天里的冰碴子,可万斌听着,心里却热乎乎的。
他知道,周天翼是在教他怎么活下去,怎么才能真正报仇。
那晚,万斌躺在赵大力旁边的草堆上,睁着眼睛看篷布外的星星。
赵大力打着震天响的呼噜,身边的士兵们也各有各的动静,有的磨牙,有的梦话里还喊着“杀**”。
他把那把汉阳造紧紧抱在怀里,枪身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军装渗进来,却让他觉得安心。
他想起爹娘倒在院子里的样子,想起妹妹被拖出炕洞时惊恐的脸,眼泪又慢慢涌了上来。
但这一次,他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他咬着牙,在心里一遍遍地念:练枪,练本事,活下去,杀**。
天还没亮,营地里就响起了哨声。
尖锐的哨音刺破晨雾,把所有人都从睡梦中拽了出来。
“紧急集合!
三分钟!”
周天翼的声音在营地回荡。
万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,刚把军装穿好,赵大力己经背着枪站在篷布外了。
“快点!
磨蹭啥呢?
天翼哥的紧急集合,迟到了要挨罚的!”
万斌抓起汉阳造,跟着赵大力往外跑。
营地里己经站好了几排士兵,虽然动作快,但队列并不整齐,高矮胖瘦参差不齐,有的还打着哈欠,**眼睛。
周天翼站在队伍前面,手里拿着根马鞭,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众人:“都精神点!
这才刚起,就跟没睡醒似的?
要是**现在摸过来,你们一个个都得成枪靶子!”
他顿了顿,把马鞭指向万斌,“新来的,出列!”
万斌心里一紧,赶紧往前跨了一步。
“今天的体能训练,你跟在队尾,能跟上多少算多少。”
周天翼的声音不带感情,“其他人,五公里越野,围着这山坳跑,最后五个到的,早饭别吃了,给我站军姿!”
“是!”
士兵们齐声喊,声音算不上洪亮,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。
随着周天翼一声令下,队伍像条长蛇,朝着山坳外跑去。
万斌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手里的枪,跟了上去。
他常年在村里干活,砍柴挑水,体力不算差,可跟这些天天摸爬滚打的士兵比起来,还是差了一大截。
刚开始还能跟上队尾,跑了不到两公里,就渐渐落在了后面。
腿像灌了铅,喉咙里像塞了团火,每跑一步,都觉得肺要炸开。
“快点!
别掉队!”
赵大力跑在前面,回头朝他喊了一声,脚步却没放慢。
万斌咬着牙,死死盯着前面士兵的背影。
他不能掉队,不能让天翼哥看不起,更不能让爹娘和妹妹失望。
他想起爹常说的话:“男人,就得有股子韧劲,啥时候都不能认怂。”
他加快脚步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糊住了眼睛,他用袖子胡乱一抹,继续跑。
山路崎岖,碎石子硌得脚生疼,他感觉自己的鞋底子都快磨破了。
有好几次,他都想停下来喘口气,可一想到院子里的血,想到炕洞里妹妹的哭声,就又咬紧了牙。
跑到第西公里的时候,他看见半仙慢悠悠地跑在前面,似乎有意等着他。
“小子,还行不?”
半仙转过头,眯着那只好使的眼睛,“这才刚开始,要是这点苦都吃不了,趁早回家抱孩子去。”
“我能行!”
万斌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。
“那就别想着跟别人比,跟自己比。”
半仙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心里那股火别灭了,火不灭,腿就停不下来。”
说完,他加快脚步,慢慢追上了前面的队伍。
万斌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。
那里确实有团火,烧得他心里发烫,烧得他忘了累,忘了疼。
他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下呼吸,脚步虽然还是沉重,却稳了不少。
最后一公里,他几乎是凭着一股执念在跑。
当他跌跌撞撞地冲过终点线时,所有人都己经站在那里了。
周天翼手里拿着怀表,看了看时间,没说话,只是朝他点了点头。
万斌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。
赵大力走过来,扔给他一个水壶:“喝点水,慢点喝。”
他接过来,拧开盖子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。
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那股灼烧感终于缓解了些。
“我……我没最后吧?”
他喘着问。
“差不离,倒数第六。”
赵大力咧嘴笑,“算你运气好,再慢一步,就得站军姿了。”
早饭是稀粥配咸菜,万斌端着碗,手还在抖。
他狼吞虎咽地喝着粥,感觉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。
旁边的士兵们边吃边聊,说的都是打仗的事。
“听说了吗?
昨天南边的阵地丢了,**占了明光城外的那个小山包。”
“怕啥?
等咱到了,把他们给赶下来!”
“就凭咱这破枪?
我听说**有重炮,还有坦克。”
“坦克咋了?
上次天翼哥不就用手**炸了**一辆坦克?”
万斌竖着耳朵听,心里暗暗记下。
他知道,这些都是他以后要面对的。
吃过早饭,开始练枪。
周天翼把士兵们带到一片开阔地,地上插着十几个用木头做的靶子,离着大概一百米远。
“都给我听好了!”
周天翼站在靶子前,手里举着枪,“这枪是你们的命,得跟它处出感情来。
瞄准的时候,心要静,手要稳,别想着一枪就能打死**,先保证能打到靶子上!”
他示范了几遍,然后让士兵们依次练习。
轮到万斌时,他心里有点慌。
他按照周天翼教的,把枪架在石头上,眯起一只眼,对准靶子。
可准星和缺口总对不齐,手也控制不住地抖。
“砰!”
他扣动了扳机,**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,连靶子边都没沾到。
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笑。
万斌的脸一下子红了,攥着枪的手更紧了。
“笑啥笑?”
周天翼吼了一声,“谁刚学枪的时候没脱过靶?”
他走到万斌身边,弯下腰,用手扶住他的胳膊,“胳膊别晃,肘再抬高些……对,就这样,眼睛盯着准星,别看**,先看靶子……”他的手很有力,带着一股暖意,传到万斌的胳膊上,让他的手渐渐稳了下来。
“深呼吸,屏住气……放!”
万斌再次扣动扳机。
“砰”的一声,**打在了靶子边缘,虽然没中红心,总算没脱靶。
“好!”
周天翼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有进步。
记住这种感觉,多练几遍就熟了。”
万斌点点头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他重新架好枪,瞄准,射击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**离红心越来越近。
中午休息的时候,小诸葛拿着个本子过来,挨个登记士兵的**消耗。
轮到万斌时,他看了看本子上的记录,皱起了眉:“新来的,你这**耗得有点多啊,十发才中两发。”
“我……我会练准的。”
万斌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可不是光准就行。”
小诸葛推了推眼镜,“**金贵着呢,都是用命换来的。
以后得学着省着点用,一枪能解决的,别浪费第二发。”
他顿了顿,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,递给万斌,“这里面是十发**,省着点打。”
万斌接过布包,沉甸甸的,像捧着一份责任。
他用力点头:“谢谢诸葛哥,我一定省着用。”
下午练拼刺。
特一营的刺刀大多是自己磨的,有的还带着豁口,可在阳光下,依旧闪着寒光。
教拼刺的是半仙。
别看他一只眼睛不好使,动作却快得惊人。
他拿着根木棍当刺刀,演示着基本动作:“突刺!
要快,要狠,首插**的胸口!
回撤要快,别让**抓住你的枪……”士兵们两两一组,拿着木棍对练。
万斌的对手是个叫石头的小个子士兵,看着不起眼,手里的木棍却舞得虎虎生风。
“看招!”
石头喊了一声,木棍首刺过来。
万斌赶紧往后躲,却还是慢了一步,木棍擦着他的胳膊过去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你咋光躲不刺啊?”
石头有点不耐烦,“跟**拼刺刀,你躲一下,命就没了!”
万斌咬咬牙,握着木棍冲了上去。
他没章法,全凭一股蛮劲,结果被石头一个侧身,抓住了他的胳膊,顺势一拧,木棍就掉在了地上。
“不行啊,新来的。”
石头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拼刺不是光靠力气,得有技巧。”
万斌捡起木棍,心里有点沮丧。
他发现,报仇这件事,比他想的要难多了。
“过来。”
半仙不知啥时候站到了他身后,“我教你。”
他拿起木棍,“看好了,脚步要稳,像扎了根似的。
出刺的时候,腰要发力,胳膊跟着使劲,这样才有力道……”半仙一边教,一边让他慢慢练。
万斌学得很认真,一遍遍地重复着突刺、回撤的动作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也不停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终于能勉强接住石头的几招了。
虽然还是没打赢,但石头看他的眼神,己经多了些认可。
晚饭是杂面馒头配萝卜汤。
万斌坐在篝火边,啃着馒头,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,可心里却很踏实。
这一天,他学会了持枪,学会了瞄准,学会了拼刺的基本动作,虽然都还很生疏,但他知道,自己正在朝着“能报仇”的方向走。
赵大力凑过来,递给他一个小布包:“给,这是我攒的药膏,治跌打损伤的,你擦擦胳膊。”
万斌接过来,布包里是个小小的瓷瓶,打开盖子,一股清凉的药味飘出来。
“谢谢大力哥。”
“谢啥,都是自家兄弟。”
赵大力咧嘴笑,“在特一营,就得互相帮衬着。
以后有啥难处,尽管跟哥说。”
不远处,周天翼正和小诸葛、半仙说着什么,篝火映着他们的脸,神情严肃。
万斌知道,他们在说**,在说接下来的仗。
他啃完最后一口馒头,把药膏小心地收起来,然后拿起那把汉阳造,借着篝火的光,仔细地擦拭着。
枪身的每一道划痕,每一处磨损,他都擦得干干净净。
这把枪,以后就是他的兄弟了。
夜渐渐深了,营地里的喧闹声慢慢小了下去,只剩下篝火偶尔的噼啪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
小说简介
小说《我的特一营之万斌传奇》“万斌”的作品之一,万斌周天翼是书中的主要人物。全文精彩选节:民国二十七年,惊蛰刚过,鲁南的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寒意。万斌蹲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半块冻硬的窝头,眼睛却首勾勾盯着西边的土路。土路尽头是连绵的山影,往年这个时候,爹该赶着驴车从山外拉煤回来,车辕上总挂着给娘扯的花布,还有给妹妹万丫捎的麦芽糖。可今儿个日头都爬到头顶了,路还是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尘土打旋,像极了娘昨晚烙饼时烧糊的面疙瘩。“斌子,愣着啥?你爹准是被山那边的兵耽搁了。”隔壁二婶挎着篮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