蜜栈与砒霜

八点十五分，苏晚意走进浴室。

这间浴室足有二十平米，地面铺着进口的大理石，墙壁上镶嵌着整块的玻璃，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，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。

浴缸是独立的圆形，足够两个人并肩躺下，旁边摆着一排香薰蜡烛，都是 Diptyque 的限量款。

她打开恒温花洒，水流均匀地落在身上，温度刚好 38℃，是 AI 管家根据她的体温精准调节的。

温热的水顺着头发流下来，划过脸颊，划过肩膀，划过腰腹，却没能带走她心底的寒意。

她关掉花洒，走到镜子前。

浴室的镜子是防雾的，即使刚洗完澡，也依旧清晰。

镜中的女人，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上，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，五官精致得像是上帝最完美的杰作 —— 高挺的鼻梁，饱满的嘴唇，一双桃花眼，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好看的月牙，不笑的时候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。

可苏晚意看着镜中的自己，却觉得陌生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触碰镜面，冰凉的触感传来，镜中的人也跟着伸出手，指尖与她的指尖重合。

她看着镜中那双漂亮的眼睛，里面没有喜悦，没有期待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，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
“这就是苏晚意吗？”

她对着镜子喃喃自语，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一个住着 380 平米的公寓，戴着满钻项链，却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？”

她想起小时候。

那年她六岁，生日那天，爸爸下班回来，手里拿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礼物，递给她的时候，脸上带着疲惫却温柔的笑。

她拆开报纸，里面是一个普通的布娃娃，娃娃的头发是棕色的，眼睛是黑色的纽扣，衣服是妈妈用旧布料缝的。

可她却高兴得跳了起来，抱着娃娃跑了一圈又一圈，晚上睡觉的时候，都要把娃娃紧紧抱在怀里。

那时候的快乐多简单啊，一个几十块钱的布娃娃，就能让她开心好几天。

可现在呢？

几十万的珠宝，几百万的跑车，几千万的房子，都换不来她一个真心的笑容。

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。

指尖传来短暂的痛感，皮肤很快泛起一片红印，可那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，像是在触碰一个硅胶做的假人，没有真实的反馈。

她又用力掐了一下，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，红印更深了，痛感也更明显了些，可她还是觉得不真实，像是在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看别人的伤口。

“为什么会这样？”

她看着镜中手臂上的红印，眼眶突然有点发热，“活着，怎么就这么没真实感呢？”

她想起上个月，她去参加一个慈善晚宴。

宴会上，每个人都穿着华丽的礼服，戴着昂贵的珠宝，端着香槟杯，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，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。

有人过来和她碰杯，称赞她的项链漂亮，羡慕她的生活，可她看着那些虚伪的笑容，只觉得恶心。

她中途离场，一个人开着跑车在城市里兜风，开到凌晨三点，最后停在一个路边摊前。

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，推着一个小推车，卖着烤冷面。

阿姨看到她的跑车，眼神里满是惊讶，却还是热情地问她：“姑娘，要份烤冷面吗？

加蛋加肠？”

她坐在小推车旁的折叠凳上，看着阿姨熟练地烤着冷面，听着滋滋的声响，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烟火气，突然觉得莫名的安心。

那天晚上，她吃了一份加蛋加肠的烤冷面，辣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，却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

可回到家，躺在那张价值百万的床上，那份短暂的安心又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她依旧是那个住在云端的苏晚意，那个拥有一切却一无所有的苏晚意。

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面霜，又挤了一点在手心。

这次，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轻轻涂抹，而是用力地***，首到面霜在手心化成一团温热的液体，才猛地拍在脸上。

冰凉的面霜和掌心的温度混合在一起，带来一种奇异的刺痛感，她却觉得莫名的清醒。

镜中的女人，脸上沾着未抹匀的面霜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，看起来有些狼狈，却比刚才精致的模样多了几分 “人气”。

苏晚意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突然想笑，笑着笑着，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
她不是不幸福，相反，她拥有了世界上最顶级的幸福 —— 财富、美貌、爱情（至少看起来是），可她就是不快乐。

就像一个被喂饱了糖的孩子，再也尝不出糖的甜味，反而觉得腻得发慌。

她渴望一种更强烈的感觉，一种能让她确认自己 “活着” 的感觉，哪怕是痛，哪怕是苦，也好过现在这种麻木的、行尸走肉般的生活。

她关掉浴室的灯，黑暗瞬间笼罩了她。

只有镜子还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，映出她模糊的轮廓。
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双手抱住膝盖，把脸埋在臂弯里。

黑暗中，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缓慢而沉重，像是在提醒她：你还活着，你还活着……可活着，到底是为了什么呢？

这个问题，她想了无数次，却始终没有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