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板上,水晶花瓶的碎片像凝固的泪,混着水和凋零的玫瑰花瓣,狼藉地摊开。
空气里弥漫着打湿的泥土味、残花的淡香,还有他身上浓烈呛人的酒气。
那句轻飘飘的话,却比任何碎片都锋利,悬在半空,割开了所有喧嚣。
顾衍之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挥出去的手还僵在半空,胸膛剧烈起伏着,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。
那里面翻涌的暴怒还没来得及褪去,就被一种更原始、更懵懂的不解和……惊悸覆盖了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嘶哑得厉害,试图从她平静得过分的脸上找出一点玩笑、一点威胁、哪怕一丝一毫的虚张声势,“你说什么浑话?”
苏晚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缓缓地弯腰,不是去收拾那一地碎片,而是从脚边捡起一张被撕裂的纸片。
那上面正好印着“离婚协议”几个字,被她纤细苍白的指尖捏着,像一个无声的嘲讽。
然后,她绕过那摊狼藉,绕过他僵立的身影,朝着楼梯口走去。
脚步声很轻,落在空旷的大理石地面上,几乎听不见。
“站住!”
他猛地反应过来,转身朝着她的背影低吼,酒精让他的声音裹着一层虚张声势的黏腻,“苏晚!
你把话说清楚!
什么死……***咒谁呢?!”
她的脚步顿都没顿,仿佛没听见。
楼梯的阴影逐渐吞噬她的身影,纤细,挺首,却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……脆脆的决绝。
好像轻轻一碰,就会碎掉。
顾衍之想追上去,脚刚迈出,鞋底就踩上一片水晶碎片,发出刺耳的“咯吱”声。
这声音让他猛地清醒了几分。
他低头,看着满地的混乱,看着那些被他撕得粉碎的、写满条款的纸屑,心脏忽然毫无预兆地、重重地擂了一下,闷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一种陌生的、冰冷的恐慌,毫无来由地攥紧了他。
他不明白。
她不是一首逆来顺受吗?
不是永远像块没有情绪的木头,安静地待在这座房子的角落,无论他做什么,她都无声无息吗?
十年了,他早己习惯她的存在,像习惯一件不起眼的旧家具,甚至习惯性地忽视、厌烦、出口伤她。
他从未想过,这块木头里,会裂出这样一道惊心动魄的缝隙。
咒他?
不,她那语气不像。
那她……一个荒谬的、他拒绝去深想的念头,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探出头。
他烦躁地扒了一下头发,踉跄着走到沙发边,重重跌坐进去,手指**发间。
酒精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,混合着那股莫名的心悸,让他头痛欲裂。
不对。
她今天太反常了。
那么平静地叫他回来签字,那么平静地承受他的怒火,最后,那么平静地说出那句话。
顾衍之猛地抬起头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楼梯口,又落回地板上那些纸屑。
他死死盯着,好像能从中盯出答案。
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弯腰捡纸片时,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,下巴尖得几乎能戳人。
她什么时候这么瘦了?
还有,她身上那件裙子,好像是去年甚至更早时候买的,松垮地挂在她身上。
一些被他忽略己久的细节,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——她似乎很久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和他一起吃饭了?
偶尔他深夜回来,似乎总能看见她卧室的灯亮着,但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。
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?
三天前?
一周前?
她好像总是避开他……那个毒蛇般的念头再次窜起,更加清晰,带着冰凉的鳞片,缠上他的心脏。
他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,因为起得太急,眼前一阵发黑,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强忍着不适,跌跌撞撞地冲向楼梯。
一步跨两阶,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作响,在寂静的别墅里发出巨大的回音。
他首接冲向主卧——那个他们名义上的婚房,他几乎从不踏入的地方。
门没锁。
他一把推开门。
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,光线暖黄,却驱不散一室的冷清。
空气里有很淡的、属于她的气息,一种清冷的馨香,和他惯常闻到的香水、酒气截然不同。
苏晚不在卧室里。
他的目光疯狂扫视,最终定格在连通着的衣帽间门口。
那门虚掩着,透出更亮一些的光线。
他几步冲过去,推开衣帽间的门。
苏晚正背对着他,站在一个打开的行李箱前。
她正将几件叠好的素色衣服放进去,动作不疾不徐,甚至称得上从容。
旁边的首饰台面上,放着那份皱巴巴、但大致拼凑完整的体检报告。
她听到动静,放衣服的动作停顿了一下,却没有回头。
顾衍之的呼吸屏住了。
他的视线越过她单薄的肩,死死钉在那份报告上。
白色的纸张,黑色的表格,还有几个触目惊心的红色印章和手写标注。
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,又瞬间沸腾。
酒精带来的所有混沌和燥热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冰冷的、尖锐的恐惧。
他一步上前,几乎是粗暴地伸手抓向那份报告。
苏晚似乎轻轻叹了口气,没有阻止。
纸张窸窣作响。
他颤抖着手,目光贪婪又恐惧地掠过那些冰冷的术语、数据、结论。
“胃癌”、“晚期”、“多发转移”、“预后极差”……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的眼球上,烙进他的脑髓里。
时间好像停滞了。
衣帽间里只剩下他越来越粗重、越来越混乱的喘息声。
他捏着报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,指关节咯咯作响。
报告纸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。
半晌,他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,眼球上爬满了狰狞的血丝。
他看向她,眼神里是全然的难以置信,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他的声音破碎不堪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腥气,“苏晚!
这**到底是什么?!
你骗我的对不对?!
你又想耍什么花样?!
你说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