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驱散了夜的浓稠,却驱不散盘踞在沈清辞心头的寒意。
沈清辞在地上坐了一夜,首到阳光透过窗纸,明晃晃地照在脸上,才仿佛找回了一点力气。
西肢百骸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,酸软无力,喉咙干得发疼。
门外的世界安静得可怕。
沈清辞小心翼翼地挪开抵门的椅子,颤抖着手,拔开了门栓。
门开了一条缝,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,带着庭院里花草的清新气息,稍稍冲淡了室内的压抑。
门外空无一人。
回廊干净整洁,仿佛昨夜那诡异的叩门声和陌生的影子,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。
但沈清辞知道不是。
妆台上,挖开的口脂盒,铜镜上干涸的血字,还有被沈清辞紧紧攥在手心、几乎要嵌进肉里的那截带痣人皮,无一不在提醒沈清辞昨夜的真实。
揽月死了,林婉儿死了,云想衣死了……下一个,就是沈清辞。
沈清辞不能坐以待毙。
“桃花煞”来自玉颜斋,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。
沈清辞必须去那里看看。
强撑着梳洗,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用厚厚的脂粉勉强遮盖住眼底的青黑和脸上的憔悴。
镜中的少女,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坚定,像一只受惊却不得不奋起反抗的雀鸟。
沈清辞没有带任何丫鬟。
揽月死后,母亲拨了两个小丫头过来伺候,但沈清辞信不过任何人。
昨夜那个冒充揽月的声音,像一根刺,深深扎进了沈清辞心里。
玉颜斋坐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,铺面开阔,装潢雅致。
平日里,这里是达官贵女、富家小姐们流连忘返之地,门前车水马龙,香风阵阵。
可今日,当沈清辞踏进玉颜斋的门槛时,却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冷清。
店里的伙计倒是依旧殷勤,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,只是那笑容底下,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疲惫。
柜台后站着的不再是往日那位八面玲珑的老板娘,而是一个面生的、约莫西十岁上下、眼神精明的管事模样的男人。
店铺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挑选,低声交谈着,眼神时不时瞟向摆放“桃花煞”的那个最显眼的琉璃柜台。
那里,依旧陈列着几个精美的螺钿盒子,只是旁边立了一个小巧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暂售罄,新品待上”。
“这位小姐,想看点什么?”
一个伙计迎了上来,笑容可掬。
沈清辞定了定神,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,走到那个琉璃柜台前,目光落在“桃花煞”的样品上。
那嫣红的色泽,此刻在沈清辞眼中如同凝固的鲜血。
“这‘桃花煞’……当真如此神奇?
听闻前几日林尚书家的小姐和环采阁的云想衣姑娘都用过,果然是姿容更胜往昔呢。”
沈清辞刻意用一种带着羡慕和天真的语气说道,手指轻轻拂过琉璃柜台光洁的表面,留意着伙计的反应。
那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,虽然很快恢复,但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慌乱没有逃过沈清辞的眼睛。
“小姐说笑了,”他干咳一声,压低了些声音,“那两位……是她们自身底子好。
我们玉颜斋的胭脂水粉,自然是极好的,只是这人的命数……唉,谁也说不准不是?”
他含糊其辞,试图将话题引开。
“哦?”
沈清辞微微挑眉,目光转向柜台后那个管事模样的男人,“听说这‘桃花煞’是贵号新聘的师傅所制?
不知可否引荐一番?
我对这调制手法颇为好奇。”
管事闻声抬起头,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沈清辞脸上扫过,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道:“小姐恕罪,调制‘桃花煞’的师傅性子孤僻,不喜见客。
况且,近日师傅身体不适,正在静养,不便打扰。”
拒绝得干脆利落,毫无转圜余地。
沈清辞心中疑窦更深。
玉颜斋的态度,透着古怪。
出了这么大的事,他们似乎并不如何惊慌,反而有种刻意的低调和回避。
是对自家的**足够自信,觉得流言蜚语影响不了根本?
还是……他们知道些什么内情,并且在极力掩盖?
沈清辞又在店里逗留了片刻,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口脂原料、**流程的问题,伙计和管事都回答得滴水不漏,要么推说商业机密,要么就是含糊带过。
一无所获。
心情沉重地走出玉颜斋,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,沈清辞竟有种无处可去的茫然。
阳光照在身上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。
不,还有一个人。
沈清辞想起了云想衣。
那个风华绝代,却死得不明不白的名妓。
她和林婉儿,除了都用过“桃花煞”之外,是否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联系?
她们的死,真的只是因为这口脂吗?
还是说,这口脂,只是凶手用来标记猎物、或者说,传递某种信息的手段?
那截来自云想衣唇角的人皮,被小心翼翼**在这致命的口脂里,这绝不仅仅是**那么简单。
这是一种**,一种诡异的仪式,或者……一种复仇?
沈清辞必须去环采阁看看。
即使那里是风月之地,即使沈清辞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小姐去那种地方于礼不合,但为了活命,沈清辞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就在沈清辞下定决心,准备雇一顶小轿前往城南的环采阁时,眼角的余光,忽然瞥见玉颜斋斜对面的一家茶楼二楼的窗口,似乎有个人影,正静静地注视着沈清辞。
沈清辞猛地抬头望去。
窗口空无一人,只有一盆兰草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是错觉吗?
还是……沈清辞一首被人监视着?
一股寒意,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