源械炁核

，林辙已经拖着那条废腿，在灰白色的雾气里挪了半个时辰。，外门占据山脚最贫瘠的几十座峰头。供杂役行走的，是开凿在陡峭山壁上的栈道，石板被无数双沾满油污和铁锈的脚磨得光滑，浸着经年不散的潮湿与金属冷却后的腥气。林辙左手扶着冰冷的岩壁，右手拖着一只几乎和他半个身子等高的铁皮桶，桶里是昨夜冶炼堂清出来的“淬火泥”——一种混合了废渣、冷却液和少量未燃尽炁晶碎屑的粘稠废物，对修炼毫无价值，却有腐蚀性，沾在皮肤上能烂出深可见骨的坑。，自小臂中段开始，便呈现一种不自然的、近乎枯萎的细弱，五指蜷缩着，难以伸展，皮肤是黯淡的青灰色，几乎感觉不到温度。天械阁入门检测时，管事用探炁**了三次，针尖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。“天生的炁脉断绝，还是最关键的左手厥阴心包经。”当时那管事捏着鼻子，像看什么脏东西，“心包经主气血运转中枢，这里堵死了，全身炁脉就是死水一潭。废了，彻底废了，扔去杂役处吧，好歹是条命，能干活。”，专干最脏、最毒、最没人愿意碰的活。比如，每天把这桶“淬火泥”拖到后山绝壁下的“弃渊”倒掉。，边缘围着锈蚀的铁链。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暗，终年弥漫着灰紫色的雾气，那是堆积如山的机械残骸、报废义体、实验废料以及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战争残留物，经年累月发酵、混合，产生的有毒混合气，被称为“源质瘴”。据说深处还有活着的、被源质侵蚀后彻底疯狂的畸变体在游荡。，也是外门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——被罚来此清扫的，回去后至少要咳上三个月黑血。，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。他体质很弱，仅仅是这段山路，就让他胸口发闷，喉咙里泛着铁锈味。他低头，看着自已畸形的左手，眼神平静，只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冷意。
五年了。

从十四岁被带上山，到现在十九岁。同样的路，同样的桶，同样的绝望。那些曾经一同入门的少年，最差的也已觉醒“炁种”，踏入“锻核境”第一阶，成为正式的外门弟子，穿着干净的衣服，在传功堂听讲，在炼器室打磨自已的第一件入门义肢——或许是一根强化指骨，或许是一块嵌在胸口的辅助炁核散热板。

而他，林辙，依旧拖着这条废手，日复一日，与毒渣废料为伍。

“哟，这不是我们的‘林废手’吗？今天也没被毒死啊？”

刺耳的笑声从后面传来。三个穿着灰蓝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年走上平台，为首一人身材粗壮，右臂自肘部以下换成了一只简陋的、泛着铁灰色的金属义肢，五指是粗糙的钳状结构，开合间发出“咔咔”的摩擦声。这是张虎，比林辙早两年入门，卡在“炁种境”中期已经很久，心气不顺，最爱拿林辙撒气。

林辙没回头，只是默默抓住桶的边缘，准备将里面的东西倒下去。

“哑巴了？”张虎走上前，一脚踹在铁皮桶上。

“咣当！”

桶身剧震，里面粘稠的淬火泥晃荡着溅出一些，落在林辙的裤脚和破旧的草鞋上，立刻发出“嗤嗤”的轻响，布料被腐蚀出焦黑的破洞。

“张师兄，小心点，这废物溅到你身上，你那宝贝义肢可别锈了。”旁边一个瘦高个嬉笑道。

“怕什么？”张虎炫耀似的活动了一下自已的金属右臂，钳口开合，“老子这是精铁打造，掺了半点玄铜的！虽然只是最低级的‘民用Ⅲ型’动力臂，也比这废物的肉胳膊强一万倍！”他斜眼看着林辙，“喂，废手，听说昨天李管事那台老式‘净尘机’又坏了，是不是你小子偷懒没擦干净炁路阀门？”

林辙终于抬起头。他的脸很年轻，但缺乏血色，眼神却不像一般十九岁少年那样跳脱，反而有种过分的沉静，或者说，是死水般的漠然。“我按规程清理的。”

“按规程？”张虎嗤笑，“你一个炁脉都堵死的废物，也配谈规程？规矩是给能修炼的人定的！你这种渣滓，活着就是坏了天械阁的规矩！”他越说越气，似乎把自已无法突破的郁结都倾泻了出来，猛地伸手，用那铁钳般的手指去抓林辙畸形的左臂，“要我说，你这只手，就该剁了喂狗！留着也是碍眼！”

铁钳即将碰到那枯瘦手腕的刹那，林辙的右手动了。

没有章法，没有炁能波动，就是纯粹的、快速的、用尽全身力气的一缩，左臂同时向后一撤。

张虎抓了个空，微微一怔，随即恼羞成怒：“还敢躲？”他灌注了一丝微薄的炁能进入义肢，钳口张开，带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，再次朝林辙脖颈抓来！这一下要是抓实，足以捏碎普通人的喉骨。

林辙身体后仰，脚下踉跄，堪堪避过。他背后几步就是悬崖边缘，锈蚀的铁链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
“张师兄，差不多行了，跟个废物较什么劲，万一真掉下去，管事问起来麻烦。”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矮胖弟子劝道，目光却戏谑地看着林辙的狼狈相。

张虎也怕闹出人命，哼了一声，收回义肢，淬了一口：“呸！今天算你走运。下午之前，把炼器坊后面那三车废矿渣也运到这儿倒了，倒不干净，晚上别想领黍饼！”

说完，三人哄笑着转身离开，讨论着昨天传功堂师兄演示的“基础炁械共鸣术”。

平台上恢复了寂静，只有深渊下的瘴气缓缓翻涌，发出细微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声音。

林辙慢慢站直身体，拍了拍裤脚上的污渍。他的右手，在刚才极快的缩回动作中，被铁桶边缘的毛刺划开了一道口子，鲜血正缓缓渗出。他低头舔掉血珠，咸腥味在口中化开。

然后，他弯腰，用右手和残废的左手一起，费力地抓住沉重的铁桶边缘，将里面粘稠、刺鼻的淬火泥，倾倒入下方无底的黑暗之中。

黑紫色的泥浆拉出长长的、令人不适的粘丝，坠入雾霭，许久才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、沉闷的落地声。

倒完垃圾，他需要沿着另一条更陡峭的小路下山，去搬运那三车废矿渣。那是从低级炁晶矿里筛出来的石头，蕴含的炁能微乎其微，杂质却极多，沉重无比。

山路崎岖，板车沉重。林辙一个人，用一根麻绳勒在瘦削的肩膀上，低头弯腰，像头老牛一样拖动。汗水浸透了他破烂的灰布短衫，在背上洇出深色的痕迹。肺叶**辣地疼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。

周围偶尔有其他杂役或低阶弟子经过，投来或麻木、或怜悯、或讥嘲的目光，无人伸出援手。在天械阁，不能修炼，便是原罪。同情弱者？那只会让自已也变成弱者。

黄昏时分，他终于倒完了最后一车矿渣。夕阳将天边染成暗红色，像凝固的血。深渊边缘的源质瘴气在暮色中似乎更活跃了一些，翻滚着，偶尔凝聚成一些模糊扭曲的形状，又很快散去。

林辙靠在冰冷的岩壁上，剧烈喘息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他从怀里摸出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半块黍饼，慢慢啃着。这是他一整天的食物。

饼很糙，刮得喉咙疼。但他吃得很仔细，连掉在掌心的碎渣都舔干净。

吃完，恢复了一点力气，他该回去了。夜晚的弃渊边缘，源质瘴气浓度会升高，甚至可能有被吸引来的低阶畸变体在附近游荡，不是久留之地。

就在他转身，准备沿着栈道离开时——

嗡……

一种极其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，从他左手手腕传来。

不，不是手腕。是更深的地方，那自他有记忆起就冰冷、麻木、仿佛不属于自已的萎缩左臂深处。

林辙猛地顿住脚步，霍然低头，看向自已的左手。

枯瘦、蜷曲、青灰色的手指，在黯淡的暮光下，没有任何变化。

是错觉？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？

他皱眉，尝试着，用尽全力，去“感受”那只左手。依然是一片冰冷死寂，如同过去十九年里的每一天。

果然……

就在他心底那丝极微弱的波澜即将平复时——

嗡！！！

更清晰、更强烈的震动传来！这一次，不再是错觉，而是实实在在的、仿佛某种深埋的机械结构被激活、齿轮开始咬合、引擎开始预热的震颤！顺着他枯萎的臂骨，一路传到肩膀，甚至让他半边身体都感到微微发麻！

与此同时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，下方深渊翻涌的灰紫色雾气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，亮了一下。

那是一点极其深邃、极其纯粹、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“黑”。

紧接着，那点“黑”以惊人的速度放大，上升！破开浓郁的源质瘴气，拖出一道黯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尾迹，笔直地朝着他所在的平台射来！

快！太快了！快到林辙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，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是某种被源质侵蚀的飞行畸变体？还是守序者议会警示过的、偶尔从深渊喷发出的“高能残骸”？

无论是什么，被这速度的东西击中，他绝对会死！

避无可避！

他下意识地抬起双臂，交叉挡在面前——这是一个徒劳的、脆弱的防御姿势。

“嗤！”

预想中的恐怖撞击和撕裂剧痛并没有到来。

那点“黑光”，在触及他交叉的双臂，更准确地说，是在触及他那只畸形左手的瞬间，仿佛水滴融入海绵，又像是钥匙**了锁孔，毫无滞涩地、悄无声息地——没了进去。

不，不是没了。

是“融”了进去。

林辙僵在原地，双臂还保持着格挡的姿势。他缓缓放下手，低头，看向自已的左手。

外表……毫无变化。依旧是那副枯萎、蜷曲、可怜的样子。

但内在……

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从未体验过的感觉，正从那冰冷了十九年的手臂深处，缓缓苏醒，流淌开来。

不是热，不是冷，不是疼痛，不是麻木。

更像是一种……“存在感”。一种沉睡了无数年、刚刚被意外触动的、古老而深邃的“存在”，在他这具被视为废物的肢体里，睁开了“眼睛”。

然后，他“听”到了一个声音。

不，不是听到。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“响”起的。并非人类的语言，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接近规则本身的、混合着机械运转的精密律动与能量洪流咆哮的“信息流”。

那信息流杂乱、破碎、充满了终结与疯狂的味道，但其中一小段相对清晰的片段，被他的意识本能地捕捉、理解：

……终焉……协议……破损……核心……能量枯竭……检测到劣化血肉载体……契合度0.0001%……强行绑定中……绑定完成……载体状态：极劣……开始最低限度重构……

“呃——！”

林辙猛地捂住左臂，单膝跪倒在地！这一次，是清晰无比的、源自左臂内部的剧痛！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，正从他每一寸枯萎的骨头、每一根堵塞的经脉深处狠狠刺入，然后疯狂搅拌、拉扯、重塑！

皮肤之下，青灰色的血肉似乎活了过来，微微起伏、蠕动。他能“感觉”到，某种冰冷、坚硬、绝对非人的东西，正在他手臂内部蔓延、扎根，与他的骨骼、神经、乃至最细微的血管强行接驳。剧痛之中，又夹杂着一种诡异的、**的“连接成功”的反馈。

堵塞了十九年，被判定为绝对死寂的左手厥阴心包经，那坚若磐石的淤塞之处，在这股霸道无比的外力碾压下，发出了细微的、却清晰可闻的——

“咔。”

碎裂声。

不是完全贯通，而是被某种更粗暴、更绝对的东西，直接“撑”开了一条缝隙。

一丝微弱到近乎于无，但确实存在的“流动感”，从手臂末端传来，穿过那道缝隙，向着手肘、肩膀的方向，艰难地、试探性地，蠕动了一点点。

紧接着，那冰冷古老的“信息流”再次划过意识：

……基础连接建立……能量源匮乏……检测到周边可利用物质……低纯度炁能残渣（淬火泥）……惰性金属氧化物（废矿渣）……微量混沌源质（环境瘴气）……开始强制汲取……重构进程0.01%……

林辙猛地扭头，看向平台边缘——那里散落着一些下午倾倒矿渣时崩溅的碎块，以及之前淬火泥溅落残留的污渍。

在他的左眼视线边缘，一点极其微弱的、只有他自已能察觉到的淡灰色光晕，从那些废料上析出，化作几乎看不见的细流，跨越数尺的空间，被牵引着，没入了他垂在地上的左手之中。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更强烈的、混杂着剧痛与某种饱胀感的冲击袭来，让他闷哼出声，额头瞬间布满冷汗。

他能“感觉”到，那些被汲取的、****的“能量”，进入左臂后，立刻被那冰冷的存在粗暴地提纯、压缩、转化，然后注入那刚刚被撑开一丝缝隙的经脉，开始极其缓慢地冲刷、扩张。

痛苦，但伴随着一种……力量正在微弱生长的、令人战栗的实感。

许久，那剧痛和异样的汲取感才缓缓平复。

林辙浑身被汗水湿透，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，瘫坐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，剧烈喘息。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，深渊的雾气更加浓郁，带着低语般的呜咽声。

他颤抖着，抬起自已的左手，凑到眼前。

暮色四合，光线昏暗。但在他此刻异常清晰的感知中，这只手……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。枯萎的形态没有改变，青灰色的皮肤依旧。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死寂，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。蜷曲的手指，似乎……松动了一毫米？不，也许是错觉。

更重要的是，他能感觉到，在那枯萎的血肉和骨骼深处，多了一个“东西”。

一个冰冷的、沉默的、仿佛亘古存在的“核心”。它取代了原本手腕部位的某块腕骨，或者说，与之融合了。此刻，它正以极低的频率，缓慢、坚定地搏动着，像一颗沉睡亿万年后，刚刚开始第一次收缩的……机械心脏。

每一次搏动，都带动那一丝微弱的气流，在他左臂那被强行撑开的经脉里，循环一点点。

上古终焉械核（破损状态）绑定完成。

载体：林辙。

状态：极劣（重度营养不良，炁脉堵塞，先天残缺）。

当前重构进度：0.01%。

可用能量：无。

检测到载体强烈生存与进化诉求……进入最低功耗潜伏模式……

那古老的信息流最后一次浮现，然后彻底沉寂下去。左臂内部的搏动也减缓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程度，只剩下那丝微弱的气流循环，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。

林辙坐在悬崖边，望着下方翻涌的、仿佛孕育着无数危险与秘密的黑暗深渊，又低头，看着自已这只刚刚吞下了“某种东西”、此刻安静蜷缩着的左手。

废手？

他慢慢、慢慢地，将这只手，握成了拳头。

尽管依旧无力，尽管五指无法完全合拢。

但这是十九年来，他第一次，真正“感觉”到这只手的存在。冰冷，坚硬，带着未知的风险与恐怖，深藏在他枯萎的血肉之下。

可那又如何？

至少，它不再是纯粹的累赘和耻辱的标记了。

深渊的冷风吹过，扬起他汗湿的额发。他脸上没有任何狂喜，没有激动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，以及眼底深处，那簇压抑了十九年，终于被一丝微不可见的火星点燃的幽暗火焰。

他撑着岩石，慢慢站起身。身体依旧虚弱，但某种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吞噬无数废料、也给了他这场诡异“机缘”的黑暗深渊，转身，拖着疲惫但似乎又有了点不同力气的步伐，一步一步，稳稳地走回那浸透着金属冰冷与等级森严的、天械阁外门的阴影之中。

背后的悬崖下，灰紫色的源质瘴气无声翻涌，仿佛在目送。

也仿佛在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