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偷了京圈太子爷的孩子林穗秀英免费小说全集_小说免费完结我偷了京圈太子爷的孩子林穗秀英

我偷了京圈太子爷的孩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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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简介

《我偷了京圈太子爷的孩子》是网络作者“三余的三余”创作的现代言情,这部小说中的关键人物是林穗秀英,详情概述:,鸡鸣声还未响起,整个山村像一头巨大的黑色兽类,匍匐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林穗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,冰凉的空气混着泥土和柴火的气味,猛地灌了她一鼻子。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,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。,线头松散地耷拉着。她曾经试图用针线缝补,可手指被冻得通红僵硬,针脚歪歪扭扭,最后还是母亲从昏暗的油灯下抬起头,接过她手里的活儿,叹着气说:“穗儿,到城里,可不敢让人看见这破破烂...

精彩内容


,鸡鸣声还未响起,整个山村像一头巨大的黑色兽类,匍匐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。林穗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,冰凉的空气混着泥土和柴火的气味,猛地灌了她一鼻子。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,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。,线头松散地耷拉着。她曾经试图用针线缝补,可手指被冻得通红僵硬,针脚歪歪扭扭,最后还是母亲从昏暗的油灯下抬起头,接过她手里的活儿,叹着气说:“穗儿,到城里,可不敢让人看见这破破烂烂的样儿。”。这三个字像一道符咒,悬在她心尖上,既让她颤栗,又让她着魔。,塑料封皮已经开裂,露出里面发黄的纸张。笔记本夹层里放着那张比命还重的录取通知书,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卷起,纸张的折痕处快要裂开了。上海,华东师范大学。八个铅印的字,她闭着眼都能摸出那凹凸不平的触感。每个夜晚,等家里人都睡熟后,她会偷偷爬起来,借着月光或是那盏摇摇晃晃的煤油灯微弱的光,把通知书展开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一遍又一遍地摸,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骨头里。“穗儿?”、带着睡意的呼唤。林穗浑身一僵,慢慢转过身。母亲披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夹袄,佝偻着身子站在里屋门口,昏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“妈,您怎么醒了?”林穗压低声音,喉咙发紧。“我听见动静了。”母亲摸索着走近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、用手绢包了好几层的布包,塞进林穗手里,“拿着,穷家富路,在外头别亏了嘴。”
布包沉甸甸的,是硬币和毛票的触感。林穗的手抖了一下,像被烫到。

“妈,这钱我不能……”

“拿着!”母亲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,可下一秒又软了下去,带着一种林穗从未听过的颤抖,“穗儿,妈没本事,你爹去得早,咱家就这条件……你别怨妈,啊?”

林穗的鼻子猛地一酸。她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那股汹涌的热意逼回去。“我不怨。妈,我考上大学了,以后我挣钱养您,接您去城里过好日子。”

母亲没说话,只是抬起粗糙得如同老树皮的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。那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厚茧,有冻疮愈合后的疤痕,有被柴火和镰刀划出的各种细小伤口,每一道纹路都刻着这个家的贫穷和艰辛。可此刻,这只手是温热的,带着母亲身上特有的、混合着皂荚和烟火气的味道。

“走吧,趁天还没亮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,“路上小心,到了就捎个信儿回来。甭管多难,都……都好好的。”

林穗重重地点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背上那个洗得发白、边角已经磨损的帆布包,里面是两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服,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书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粮——是母亲昨晚偷偷烙的饼,放了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。低矮的土坯房,墙壁上糊着的旧报纸早已被风雨撕烂,露出里面更不堪的泥坯。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,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下一个雨季。堂屋里那张摇摇晃晃的方桌,是父亲还在时亲手做的,如今一条桌腿已经用木片加固过好几次。墙上挂着一面裂了缝的镜子,那是母亲当年的嫁妆,如今只能模糊地照出个人影。

这一切,她看了十八年,恨了十八年,也偷偷爱了十八年。

她转身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跨了出去。

门外,是更深的黑暗。山村的夜静得可怕,连狗吠声都听不见,只有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树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,被白天的日头晒得干硬,又被夜里的露水打湿,踩上去又硬又滑。她没点灯,也点不起——手电筒要电池,那是奢侈品。她只能借着天上那点惨淡的星子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。

村路蜿蜒,像一条僵死的灰蛇,匍匐在沉睡的屋舍之间。远处,黑黢黢的山峦在天际勾勒出锯齿状的剪影,沉默地俯视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。林穗走得很快,几乎是在小跑,帆布包一下下拍打着她的胯骨,里面的书本和硬壳饼子硌得生疼。可她不敢停,好像一停下来,就会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回去,拖进那间低矮的土坯房,拖进那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。

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时,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那棵树据说有上百年了,树干粗得要三人合抱,树皮皲裂如老人的脸。夏天,村里人都爱聚在树下乘凉、扯闲篇;冬天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,像无数只乞求的手臂。

此刻,树下蹲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,缩成一团,像一块被遗忘在那里的石头。

林穗的心猛地一坠,沉到了冰窖底。她停住脚步,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和那个黑影对峙着。风更大了,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土,打在她的脸上,生疼。

黑影动了一下,缓缓站了起来。是高而瘦的一个轮廓,背有些驼,是常年弯腰干农活留下的痕迹。即使隔着这么远,即使在这么暗的光线下,林穗也能一眼认出——是阿贵。

她的手指死死抠进帆布包的背带里,粗糙的布料***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。她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冷得像冰碴子,一路扎进肺里。然后,她迈开脚步,不是朝着他,而是绕过他,沿着那条通往村外的灰白土路,继续往前走。脚步更快,更急,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。

“穗儿。”

他喊她,嗓子哑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,又像几天没喝水。

林穗没应声,甚至没回头。她只是咬紧了牙关,把帆布包的带子攥得更紧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脚下的路越来越不平,几次差点崴了脚,旧胶鞋的鞋底太薄,硌得脚心生疼。可她不能停,不能停。

“穗儿!”阿贵追了上来。他的脚步声很重,踩在冻硬的土路上,发出闷闷的咚咚声。他一把扯住她的胳膊,那手劲大得惊人,手心滚烫,带着常年干农活留下的厚茧,粗糙得像砂纸,硌得她生疼。

林穗猛地一挣,没挣开。她终于转过身,在昏暗的晨光里,对上一双通红的、布满了血丝的眼睛。阿贵的脸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,嘴唇干裂,起了皮,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。他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,不,也许好几夜都没睡了。

“松开。”她的声音比这凌晨的风还冷,冷得自已都打了个寒颤。

阿贵不松,反而抓得更紧,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。他低着头,林穗能看见他乱蓬蓬的头发顶心和剧烈起伏的、单薄的肩胛骨。他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,袖口和肘部已经磨得发亮,棉絮从破口处钻出来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

“别去,穗儿,算我求你。”他声音里带了哽咽,那哽咽堵在喉咙里,让他的声音扭曲变形,“那地方……那地方吃人,骨头都不吐。你听我的,咱就在村里,我……我以后肯定对你好,我种地、我打工,我养你,我……”

“你养我?”林穗猛地甩开他的手,力气大得自已都往后踉跄了一步,帆布包重重砸在腿侧,里面的书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抬起头,眼睛里像烧着两簇冰冷的火,那火苗在黑暗中跳跃,几乎要喷出来,“你拿什么养我?拿你家那三间漏雨的土坯房?拿你爹欠了一**的赌债?还是拿这满地爬不出去的黄土坷垃?”

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,从她嘴里掷出来,狠狠扎在阿贵脸上。他的脸更白了,白得像地上的霜。嘴唇哆嗦着,翕动了好几下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那双通红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迅速黯淡下去,碎裂开来。

他身后,是那道低矮的、用碎石和黄泥垒起来的院墙。那是林穗家的院墙。墙上糊着的报纸早已被风雨撕烂,一条条垂下来,在风里无力地飘荡。他就对着这道墙,跪了一夜。林穗这才注意到,他膝盖处的裤子上,沾满了泥土,湿漉漉的,在晨光里显出深色的印子。

“城里人不干净,心都是黑的。”阿贵固执地重复着,像是背诵某种**,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“他们会欺负你,骗你,你一个女娃子……你知道隔壁村的春霞不?她出去打工,回来的时候……回来的时候都变成啥样了?还有镇东头的秀英姐,去了南方,三年了,音信全无,她**眼睛都哭瞎了……”

“那是她们!”林穗打断他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汽,喷在两人之间冰冷的空气里,“我不是春霞,也不是秀英!我林穗跟他们不一样!我受够了,阿贵,我真的受够了!我受够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,受够了走十几里山路去上学,受够了冬天手脚长满冻疮,夏天被蚊虫咬得浑身是包!我受够了看着我妈每天愁眉苦脸,算计着锅里那点米还能撑几天!我受够了这破地方,受够了这穷日子!我宁可被城里人欺负死,骗死,我也不要像我妈那样,一辈子困在这院里,看着一样的山,走着一样的路,最后埋在后山,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!”

她几乎是吼出来的,声音在寂静的凌晨传出很远,撞在远处的山壁上,又荡回来,变成空洞的回响。有早起的人家亮起了昏黄的灯,狗被惊动了,零零星星地吠叫起来。

阿贵像是被她的吼声震住了,呆呆地看着她,那双通红的眼睛里,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,只剩下死灰一样的绝望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。

林穗不再看他。她怕自已再看一眼,再看一眼他眼里那种破碎的、毫无生气的光,她就会心软,就会崩溃,就会丢下肩上这个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帆布包,就会跟着他回去,回到那个漏雨的土坯房,回到那条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黄土路。

她猛地转身,朝着那条灰白土路的方向,跑了起来。不是走,是跑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像是要逃离什么洪水猛兽。帆布包一下下重重拍打着她的胯骨,生疼。脚上那双旧胶鞋不跟趟,几次踩进土坑里,脚踝扭得生疼,可她不敢停,也不能停。冷风灌进喉咙,像刀子一样割着,肺里**辣地疼,可她只是拼命地跑,跑。

身后传来“噗通”一声闷响。

是膝盖重重砸在冻硬的土地上的声音。那么沉,那么闷,像是直接砸在了林穗的心上,让她狂奔的脚步猛地一个趔趄。

然后是阿贵嘶哑的、变了调的哭喊。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,更像是受伤的野兽,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哀嚎,凄厉,绝望,能撕破人的耳膜,能刺穿这沉沉的黑夜。

“穗儿——!!!”

声音拉得很长,尾音颤抖着,破碎在风里。

“我等你!我就在这儿等你!你混不好就回来!我永远在这儿——!!永远——!!!”

“穗儿——你听见没有——!!我等你——!!”

一声又一声,像钝刀子,一刀一刀割在林穗的背上。眼泪终于冲破了堤坝,汹涌而出,滚烫的液体在冲出眼眶的瞬间就被冷风吹得冰凉,变成冰冷的盐渍,刀割似的贴在脸颊上。她不敢回头,不能回头。她只是跑,拼命地跑,把那嚎哭声,把那跪在冰冷土地上的身影,把那道低矮的土墙,把那座沉睡的村庄,把她的过去,把她十八年的人生,统统甩在身后,甩进那无边无际的、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
直到那嚎哭声越来越远,渐渐被风声吞没,被她自已粗重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声覆盖,直到再也听不见。

她终于跑不动了,弯下腰,双手撑住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喉咙里全是血腥味。冰冷的空气像冰碴子一样灌进肺里,刺得生疼。她直起身,回头望去。

村庄已经看不见了,被起伏的土坡和夜色吞没。只有天边,泛起了一线极淡、极朦胧的鱼肚白。那点亮光微弱得可怜,却固执地撕开黑夜的一角,预示着黎明终究会来。

她站在这荒凉的路边,前路是望不到头的灰白土路,蜿蜒着伸向未知的远方;身后是她生活了十八年、如今已消失在黑暗中的故乡。寒风呼啸着穿过旷野,卷起她的头发和衣角,单薄的棉袄根本抵挡不住这透骨的寒意,她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,牙齿上下磕碰,发出咯咯的轻响。

可是心里那团火,那团从看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就点燃的、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,还在烧着。烧得她胸口发烫,烧得她眼睛发亮。

她抬起手,用冻得通红、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,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。然后,她转过身,背对着来路,面向着天边那线微光,再一次迈开了脚步。

这一次,走得很慢,却很稳。一步一步,踩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、坚定的声响。

镇上的长途汽车站,与其说是车站,不如说是一片坑洼的空地上搭了个漏雨的棚子。天色刚蒙蒙亮,这里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。空气里弥漫着劣质**、汗酸、尿骚,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馊掉的混合气味,刺鼻得让人作呕。几个扛着巨大编织袋、衣衫褴褛的民工蜷缩在墙角打盹,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麻木。几辆破旧的中巴车像奄奄一息的巨兽趴在那里,车身糊满了泥浆,油漆斑驳脱落,车窗玻璃灰蒙蒙的,有的还裂着蛛网般的纹路。

林穗挤在人群里,紧紧抱着她的帆布包,像抱着最后的浮木。她的旧胶鞋上沾满了路上的黄土,裤脚也被露水打湿了,贴在冰冷的皮肤上。寒冷和饥饿像两条毒蛇,缠绕着她。她找了个稍微避风的角落蹲下,从帆布包里摸出母亲用油纸包好的饼子。饼子已经冷了,硬邦邦的,但她小口小口地、珍惜地咬着,就着军用水壶里冰凉的冷水咽下去。每一口,都像是吞下一点微薄的力气和决心。

“去省城的!去省城的上车了!”一个叼着烟圈、满脸横肉的司机扯着嗓子喊道,唾沫星子在寒冷的空气里变成白雾。

人群骚动起来,争先恐后地往那辆看起来最破旧的中巴车上挤。林穗被裹挟在中间,身不由已地往前挪。有人踩了她的脚,有人用巨大的编织袋撞了她的腰,她闷哼一声,死死护住怀里的帆布包,咬牙挤了上去。

车里比外面更糟。座位肮脏不堪,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。过道里塞满了行李和蹲坐的人,几乎无处下脚。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滞,混合着人体、食物、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**气味。林穗缩在靠窗的一个硬座上,把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,脸贴着冰冷肮脏、凝着厚厚污垢的车窗玻璃。玻璃外面,是飞快倒退的、熟悉的景象:光秃秃的黄土坡,零星散落的低矮房屋,牵着牛慢悠悠走过的农人,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枯树……这些看了十八年的风景,此刻正以一种缓慢而决绝的姿态,向后退去,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天地交界处一道不起眼的、灰**的褶皱。

车子颠簸得厉害,像醉汉一样在坑洼的土路上摇晃。林穗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她死死咬住嘴唇,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。不能吐,吐了就什么都没得吃了。她闭上眼睛,努力去想通知书上那八个字,去想那些在书上看到的、关于城市的模糊描述: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灯火通明,机会遍地……

不知过了多久,车子发出一声巨大的、类似叹息的刹车声,停下了。省城汽车站到了。

这里比镇上那个小站嘈杂一百倍。人声鼎沸,喇叭轰鸣,各种口音的叫卖声、争吵声、哭喊声混作一团。高楼多了起来,虽然看起来灰扑扑的,但确实比村里的土坯房高多了。林穗茫然地被人流推着往前走,像一片掉进激流里的落叶。她紧紧攥着帆布包,手心全是冷汗,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陌生的面孔、陌生的建筑、陌生的一切。

按照录取通知书背面印的简陋交通指南,她要去火车站,坐开往上海的火车。问了好几个人,跌跌撞撞,终于找到了公交车站。又在一阵令人晕头转向的拥挤和推搡后,她挤上了一辆塞得像沙丁鱼罐头似的公交车。车子走走停停,每一次刹车和启动都让她胃里翻腾。窗外掠过更多更高的楼房,更多的商店,更多的人,更多的车。一切都那么嘈杂,那么匆忙,那么……冰冷。

火车站像一个巨大的、喧闹的蜂巢。高耸的穹顶下,是黑压压的人头。空气****,混杂着汗味、泡面味、灰尘味,还有某种焦躁不安的气息。巨大的列车时刻表在高处闪烁,红红绿绿的字不停滚动。拖着大包小包行李的人们行色匆匆,脸上写着疲惫、焦急、期待或茫然。广播里女声用毫无感情的语调不断播报着车次信息,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。

林穗仰起头,看着那些闪烁的、她几乎看不懂的字符,看着那些拖着比她整个人还大的行李、步履沉重的人们,第一次感到一种巨大的、几乎将她吞没的惶恐。这里和村里,和镇上,甚至和省城的汽车站,都不一样。这里的一切都太大了,太快了,太嘈杂了,太……无情了。她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人,渺小,无助,格格不入。

她攥紧了手里的帆布包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用那点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心底蔓延开来的恐惧。她找到了售票窗口,那队伍长得看不见头。她默默排到队尾,低头看着自已沾满尘土的鞋尖。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声音,抱怨,争吵,孩子的哭闹,打电话的高声叫喊……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噪音海洋。

排了不知道多久,腿都站麻了,终于轮到她。隔着厚厚的、污迹斑斑的玻璃,她递上录取通知书和那叠被母亲手绢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钱,小心翼翼地说:“一张去上海的硬座,学生票。”

售票员是个涂着鲜艳口红的中年女人,眼皮都没抬一下,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打着。“证明。”她不耐烦地吐出两个字。

林穗赶紧又把录取通知书往里推了推。

女人瞥了一眼,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撕下一张票,连同找回的零钱,一起从窗口下面那个小凹槽里扔了出来。硬币在金属槽里叮当作响,滚得到处都是。

林穗慌忙蹲下身去捡,脸涨得通红。周围投来几道或同情或漠然或略带嘲讽的目光。她把散落的硬币一枚一枚捡起来,擦干净,和车票一起,仔细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,按了按,确认放好了,才松了口气。

离开车还有好几个小时。她不敢乱走,就在候车大厅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里找了个空地,把帆布包抱在怀里,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。饥饿感更强烈了,但她舍不得再吃饼子,那是她接下来不知道多少个小时里唯一的干粮。她只能小口抿着水壶里所剩不多的凉水,闭上眼睛,试图忽略周围嘈杂的人声和肚子里咕噜噜的**。
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候车大厅里的光线渐渐暗淡,又亮起惨白的日光灯。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有穿着体面、拖着精致行李箱的男女,有背着巨大蛇皮袋、满脸风霜的民工,有抱着孩子、满脸愁苦的妇人,也有像她一样,拿着录取通知书、眼神里混杂着兴奋和不安的年轻面孔。

终于,广播里响起了她等待已久的车次信息。她像弹簧一样跳起来,背上帆布包,随着汹涌的人流,挤向检票口。检票,进站,下到月台。

然后,她看见了它。

绿皮火车。像一条沉默的、墨绿色的钢铁巨兽,静静地卧在铁轨上。车身很长,长得望不到头。车窗里透出昏黄的光,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。车厢外壁沾满了灰尘和污渍,有些地方油漆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。它看起来陈旧,疲惫,甚至有些肮脏,可是,它就要带着她,离开这里,去往那个只在梦里和书里出现过的、叫上海的地方。

林穗的心,在那一刻,狂跳起来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激动。她随着人流,被推挤着,涌向其中一节车厢的门口。列车员站在门口,大声吆喝着,催促着人们快上。她几乎是被人流卷着,挤上了车。

车厢里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。人,到处都是人。座位上挤得满满当当,过道里也站满了人,蹲满了人,甚至座位底下都塞着蜷缩的身体。空气污浊得令人作呕,混合着人体气味、泡面味、汗味、脚臭味,还有某种说不出的酸腐气息。灯光昏暗,照着一张张疲惫、麻木或焦躁的脸。

她捏着那张小小的、印着座位号的车票,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,在拥挤不堪的过道里艰难地挪动,不断地说着“借过,借过”,声音细若蚊蚋。好不容易找到自已的座位,是靠窗的一个位置,但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抱着孩子的胖大婶,正把湿漉漉的尿布摊开在小桌板上晾着。

林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着大婶那不耐烦的神色和周围拥挤不堪的环境,她默默地把话咽了回去。她把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,侧着身子,挤进了座位和前面靠背之间那一点点狭窄的缝隙里,勉强站稳。车子开动了,发出沉闷的、有节奏的“哐当、哐当”声,缓缓驶离了站台。

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。先是站台上迅速后退的灯光和人群,然后是城市边缘杂乱无章的建筑,接着是越来越稀疏的灯火,最后,是无边无际的、沉入黑暗的原野。只有铁轨两侧偶尔掠过的、孤零零的路灯,在车窗上投下飞快流转的光带。

车厢里,有人开始大声聊天,有人打牌,有人哄孩子,有人干脆靠在行李上打起了呼噜。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混合着列车行驶的噪音,形成一种永不停歇的**音。林穗缩在那个狭窄的缝隙里,腿很快就麻了,腰也酸得厉害。但她不敢动,也动不了。她只是紧紧抱着她的帆布包,脸贴着冰冷肮脏的车窗玻璃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黑暗。

那黑暗浓稠如墨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车窗玻璃上,模糊地映出她自已苍白憔悴的脸,和车厢里晃动的人影。她看着玻璃上那个陌生的、模糊的倒影,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、无依无靠的茫然。

这就是厉害吗?这就是去往***的路吗?为什么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雀跃和激动,只有沉甸甸的、冰冷的疲惫,和一丝丝越来越清晰的恐惧?

阿贵嘶哑的哭喊声,毫无预兆地又在耳边响起:“穗儿——!!我等你——!!”

她猛地闭上眼睛,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。玻璃的凉意透过皮肤,直刺进脑子里,让她打了个寒噤。不,不能想。不能回头。开弓没有回头箭。这是她自已选的路,跪着,也要走下去。

列车“哐当、哐当”,不知疲倦地行驶在无边的黑夜里。穿过平原,跨过河流,钻过隧道。车厢里的灯熄灭了,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夜灯。大多数人东倒西歪地睡着了,发出各种鼾声和梦呓。空气变得更加浑浊闷热。林穗又累又困,腿脚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,可她不敢睡,也睡不着。怀里这个硬壳笔记本,和里面那张薄薄的纸,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。她必须清醒地守着。

时间失去了意义,只有列车单调的轰鸣和窗外永恒的黑暗。偶尔经过某个小站,会看到几点寥落的灯火,飞快地向后掠去,像被遗弃在旷野里的、孤独的眼睛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灰白。那白先是淡淡的,像蒙了一层灰的宣纸,然后慢慢浸润开来,染上一点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色。黑暗开始退却,车窗外,田野、村庄、树木的轮廓,一点点从混沌中浮现出来,像是褪色的水墨画。

林穗一直睁着眼睛,看着这天光一点点亮起。当第一缕真正的晨光,穿过污浊的车窗玻璃,落在她脸上时,她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,和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
天,终于亮了。

列车在一个大站停靠,上上下下又是一阵拥挤和混乱。有人下车,更多的人上车。林穗趁着这个机会,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腿脚,从帆布包里拿出水壶,抿了一口早已冰凉的水。干粮只剩下最后小半个饼子了,她掰了一小块,含在嘴里慢慢化着,舍不得一下吃完。

车窗外的景色,在不知不觉中,已经彻底变了模样。不再是单调的、一望无际的田野和土坡。开始出现了****整齐的农田,白色的塑料大棚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房屋越来越密集,样式也新奇起来,不再是低矮的土坯房,而是两三层的小楼,贴着白色的瓷砖。接着,是成片的、样式统一的厂房,高大的烟囱冒着白烟。再然后,房屋的密度陡然增加,变成了连绵的、低矮的楼房,街道纵横交错,汽车像甲虫一样在道路上爬行。

城市。一个又一个城市,在窗外掠过。它们看起来大同小异,灰蒙蒙的天空下,是灰蒙蒙的楼房,灰蒙蒙的街道。但林穗知道,这都不是她的目的地。她的心,随着列车越来越快的速度,也越跳越快,混合着期待和不安,在胸腔里擂鼓。

第三天下午,当列车广播里终于响起那个她等待已久的名字时,林穗觉得自已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。

“旅客朋友们,列车即将到达本次行程的终点站——上海站,请您收拾好行李物品,准备下车……”

车厢里瞬间骚动起来。人们纷纷起身,拖拽行李,呼喊同伴,小孩哭闹。林穗也站了起来,腿脚因为久坐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刺痛,她踉跄了一下,扶住前面的座椅靠背才站稳。她背上帆布包,那原本轻飘飘的包,此刻却觉得有千斤重。

列车缓缓滑入站台,速度越来越慢,最后,“哐当”一声,彻底停稳。车门打开,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热浪和巨大的声浪,瞬间扑面而来,将林穗吞没。

她被人流裹挟着,身不由已地挪下车厢,踏上了月台。

一瞬间,她以为自已失聪了。

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、庞大而混沌的噪音。火车的汽笛声,广播里不断重复的女声,鼎沸的人声,小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,拉客的吆喝声,远处城市隐约传来的车流声……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、震耳欲聋的轰鸣,像一头看不见的巨兽在耳边咆哮。

空气是粘腻的,潮湿的,带着一种陌生的、混合着煤烟、汽油、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料的味道,热烘烘地包裹上来,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
她抬起头。

然后,她看见了天空。

不,那几乎不能算天空。那是一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、灰蒙蒙的穹顶。视线所及,是无数高耸入云的、怪物一样的建筑。它们挤挤挨挨,摩肩接踵,用冰冷的玻璃和钢铁的身躯,霸占了几乎所有的空间。阳光被它们切割、反射,变成一道道刺眼而冰冷的光束,胡乱地投射下来。只有从这些庞然大物狭窄的缝隙里,才能看到一片被污染成灰蓝色的、不那么纯净的天。

这就是上海。

这就是她拼了命,抛弃一切,也要抵达的地方。

她站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像一尾被突然抛上岸的鱼,张大着嘴,却呼吸不到氧气。周围是汹涌的人潮,人们面无表情地、急匆匆地从她身边走过,撞得她东倒西歪,却没有人多看她一眼。她和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她脸上茫然无措的表情,她身上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土气,在这片人海里,渺小得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,瞬间就被吞没,了无痕迹。

过了很久,也许只有几分钟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林穗才猛地吸进一口气。那口气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气味,呛得她咳嗽起来。她握紧了帆布包的背带,粗糙的布料***掌心,带来一丝熟悉的触感。然后,她迈开脚步,像周围所有人一样,低着头,汇入了那永不停歇的、奔向四面八方的人流。

出口处是更加广阔、更加嘈杂的大厅。高耸的穹顶,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,巨大的指示牌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。人们拖着行李箱,行色匆匆,奔向各个出口,奔向出租车排队点,奔向地铁入口。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,又那么冷漠疏离。

林穗茫然地跟着指示牌,走向出口。自动门打开,更加喧嚣的声浪和炽热的阳光一起涌来,让她眯起了眼睛。

站前广场上,是车的海洋,人的海洋。无数车辆排着长龙,不耐烦地鸣着喇叭。公交车笨重地驶过,出租车灵活地穿梭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,巨幅的广告牌上,妆容完美的明星和模特带着永恒的微笑,俯瞰着脚下蝼蚁般的人群。

她站在广场边缘,炙热的阳光晒在头顶,额头上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。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,**的,她也顾不上擦。她只是仰着头,看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,看着那些闪烁的霓虹灯(即使在白天,有些灯也亮着),看着那些穿着光鲜、步履匆匆的人们,看着那些她只在电视和书本里见过的景象。

这就是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。

这就是她梦想开始的地方。

可是,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,没有想象中的狂喜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茫然,和一丝深藏着的、连她自已都不敢去触碰的恐惧?

阿贵嘶哑的声音,又一次,鬼魅般地在心底最深处响起:

“城里人会吃人,你别去。”

她猛地甩了甩头,像是要把那个声音从脑海里驱赶出去。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疼痛让她清醒。

不。她来了。她已经在这里了。

没有退路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里充满了汽车尾气的味道。然后,她挺直了因为长途跋涉和茫然无措而有些佝偻的背,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,迈开脚步,朝着广场外,朝着那片钢筋水泥的森林,朝着那未知的、充满无限可能也暗藏无数凶险的未来,一步一步,走了过去。

单薄的身影,很快就被淹没在上海八月午后炙热而喧嚣的人潮与车流里,像一滴水,汇入了大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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