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晒得人头皮发疼。，膝盖已经麻得没了知觉。前头还排着二十几个秀女，个个穿红着绿，满头珠翠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。，一身半旧的藕荷色旗装，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。“下一个，吏部侍郎嫡女陈婉宁——”，声音尖细得像**在耳膜上。，眼观鼻鼻观心，余光却一刻没闲着。前头第三个，那个穿石榴红裙的，刚才往袖子里塞了张银票，领着的小太监立刻眉开眼笑，把她往前头插了三个位次。，连塞牙缝都不够。。
“沈家？”临行前，嫡母端着茶盏，眼皮都没抬，“一个庶女，能进宫选秀是祖上积德。别想着攀高枝，老老实实走个过场，回来给你张姨娘安排个好亲事。”

张姨娘是她生母，至今还在沈家后院里*洗衣裳。

沈清漪当时恭恭敬敬磕了个头，说“女儿明白”。

她确实明白。

明白嫡母压根不想让她中选——庶女若得宠，岂不是打了嫡母的脸？明白那些银票是故意给得少，好让她在宫里出丑，回来任凭拿捏。

可沈清漪更明白另一件事。

沈家那后宅，她回不得。

回去就是配个管事，或者送给哪个老爷做填房，生生死死都在嫡母手心里攥着。进宫是虎穴，回府是狼窝，左右都是死，不如闯一闯。

“下一个——通政司参议沈怀山之女，沈清漪！”

到了。

沈清漪起身，膝盖麻得踉跄了一下。旁边一个秀女嗤笑出声，拿帕子掩着嘴和同伴咬耳朵：“瞧那寒酸样，也不知怎么混进来的。”

她不恼，垂着眼皮站稳了，理了理衣襟。

迈进储秀宫正殿的门槛时，一股凉意扑面而来。殿里烧着冰，香炉里飘出淡淡的沉水香，和外头的暑热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
正座上坐着三个人。

正中间是皇后，圆脸盘，看着和气，眼神却深得很。左边是贤妃，穿着件墨绿缂丝旗装，捻着佛珠，眉眼里带着三分慈悲七分疏离。右边是丽贵妃，凤眼桃腮，一身大红宫装，正拿着小银签子扎冰镇荔枝吃，眼睛压根没往底下看。

沈清漪跪下请安，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。

“起来，抬起头。”皇后的声音温温吞吞。

她抬起头，垂着眼，不卑不亢。

“长得倒齐整。”皇后点点头，“沈怀山……可是去年上折***户部的那个？”

沈清漪心里一跳。父亲确实上过折子，为此还被停了三个月俸禄。皇后这话，是夸是贬？

“回皇后娘娘，正是家父。”她答得不急不缓，脸上没露半分异色。

贤妃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
丽贵妃终于把目光从荔枝上挪开，打量了她一下，嗤地笑了：“衣裳是去年的款式吧？通政司那穷地方，连身新衣裳都做不起？”

殿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。

沈清漪脸色不变，甚至弯了弯嘴角：“娘娘好眼力。这衣裳是臣女嫡母去年赏的，臣女爱惜着穿，舍不得换。”

一句话，把自已穷的事实坐实了，却也点明了——这不是我丢人，是我嫡母让我穿这个来的。

丽贵妃挑了挑眉，没再说话。

皇后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
“行了，留牌子吧。”皇后摆了摆手。

旁边太监立刻唱道：“通政司参议沈怀山之女沈清漪，留牌子，赐香囊！”

沈清漪叩首谢恩，起身后退三步，转身出殿。

整个过程，她没多看任何人一眼。

迈出殿门的那一刻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洇透了。

——过了第一关，但真正的难关，还在后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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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西斜时，留牌子的秀女被带到偏殿歇息，等着分配住处。

三十多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，叽叽喳喳闹成一团。有得意的，有委屈的，有忙着攀交情的，有使眼色结盟的。

沈清漪挑了个角落坐下，**膝盖。

“喂，你是沈家的？”

一个穿鹅黄旗装的圆脸姑娘凑过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我叫柳絮儿，父亲是太常寺少卿。你刚才在殿上怎么不怕？丽贵妃那样凶，你还能笑着回话，胆子真大！”

沈清漪看了她一眼。

太常寺少卿，正四品，比父亲官职高。这姑娘眼神干净得过分，一看就是家里宠大的，不知深浅。

“怕有什么用？”她淡淡道，“总不能哭着回话。”

柳絮儿咯咯笑起来：“你真有意思。咱俩住一处吧，我瞧你顺眼。”

沈清漪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
这宫里，顺眼的人往往死得最快。

正说着，门口忽然安静下来。

一个穿湖蓝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两个宫女。她生得极美，眉如远山含黛，目似秋水横波，可那双眼里的冷意，隔着七八步远都能把人冻住。

“是她？”有人小声嘀咕，“淑妃的妹妹？今年不是说不选亲眷吗？”

“不是亲妹妹，是堂妹，姓秦，闺名一个滢字。”

“秦滢……听说在家里就是有名的才女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。”

沈清漪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
秦滢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，在柳絮儿身上顿了顿，又掠过沈清漪，最后落在窗边一个穿青衣服的秀女身上，径直走了过去。

柳絮儿吐了吐舌头：“好冷的一个人。”

沈清漪没接话。

她在看秦滢走路的姿态——步子不快不慢，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仿佛都用尺子量过，裙角纹丝不动。

这是个有规矩的人，也是个有城府的人。

这样的人，要么是盟友，要么是对手。

没有中间路。

“沈姐姐，你想什么呢？”柳絮儿凑过来问。

沈清漪收回目光：“在想晚上吃什么。”

柳絮儿噗嗤笑了：“你这个人真逗。”

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，紧接着是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：“贤妃娘娘到——”

屋里秀女们立刻跪了一地。

沈清漪低着头，看着一双绣着金丝云纹的缎面鞋履从眼前经过，停在了屋子**。

“都起来吧。”贤妃的声音温温柔柔的，“本宫就是来瞧瞧你们，往后都是姐妹，不必拘礼。”

众人起身，仍是垂着头。

贤妃的脚步声在屋里缓缓移动，不时停下来问两句话。问谁家的，读过什么书，可习惯宫里气候。温言软语，像春风拂面。

沈清漪却觉得后脖颈发凉。

贤妃走到她面前，停了。

“沈清漪？”贤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，“倒是个沉得住气的。”

沈清漪抬眼，正对上贤妃那双含笑的眼睛。

那眼里没有温度。

“娘娘谬赞。”她垂眸，“臣女愚钝，只是不敢失仪。”

“不敢失仪……”贤妃轻笑一声，忽然伸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，“你头上太素净了，这支簪子赏你。”

沈清漪看着那支簪。

羊脂白玉，雕的是缠枝莲花，成色极好。

周围秀女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——有羡慕的，有嫉妒的，有审视的。

只有沈清漪自已知道，这簪子，接不得。

无亲无故，初次见面，凭什么赏你？

这哪里是赏，这是给她树敌，顺便试探她的深浅。

可她不能不接。

“谢娘娘赏赐。”她双手接过，跪地叩首。

贤妃满意地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，沈清漪才站起来，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簪。

柳絮儿凑过来，满眼羡慕：“贤妃娘娘待你真好！这玉簪可真漂亮——”

沈清漪笑了笑，没说话。

她把簪子收进袖中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玉质时，忽然想起进宫前姨娘偷偷塞给她的那几句话。

“闺女，那宫里头的赏，有的是蜜糖，有的是砒霜。拿到手里之前，先想想她为什么给你。”

姨娘大字不识几个，却在后宅活了***，靠的就是这点心眼。

沈清漪把簪子往袖子里又塞了塞。

夜还长着呢。

窗外，天彻底黑了下来。

明日，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
第一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