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给诊室镀上一层焦糖色的倦意。赵明陷在柔软的沙发中，身体却绷得像一块石头。他的叙述时断时续，夹杂着剧烈的吸气声。“……跑不动，怎么也跑不动……然后他，不，是那个东西，就站在我身后了。”赵明的声音干涩，手指无意识地**沙发扶手，“胸口那个碎纸机的口子，张得那么大，里面黑乎乎的，全是碎纸在转……他伸手抓我——”，赵明猛地停住，瞳孔骤缩，仿佛又一次被梦中的恐惧攫住。他忽然粗暴地撸起左臂的西装袖子，将小臂伸到林简面前：“就是这里！他的手，那裁纸刀的手指，刮过这里！梦里疼得我差点叫出来！”。皮肤光滑，除了久坐办公室缺乏日照的苍白，并无异样。“醒来后呢？”林简的声音平稳，像投入混乱水面的一颗定心石，“疼痛感持续了多久？就……一小会儿。”赵明放下胳膊，双手交握，指节捏得发白，语气却透出一种更深的迷茫，“大概十几秒？疼就慢慢消了。可是林医生，更怪的是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眼底布满血丝，混杂着恐惧与求证，“我醒的时候，胳膊上真的有印子！红色的，像被什么划过的凸痕，位置和梦里一模一样！我开灯看的，清清楚楚！”，声音压低，仿佛在陈述一个连自已都无法相信的秘密：“然后，就在我盯着看的那两三分钟里，它们……就自已变淡了，平了，没了。现在摸上去，什么也没有。”他再次展示手臂，皮肤完好无损，仿佛那短暂的伤痕只是光线开的玩笑。“林医生，”赵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，“我是不是压力太大，出现幻觉了？连触觉、视觉都骗自已？那些肯定……都不是真的，对吧？”
林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茶几上的玻璃壶，缓缓注入一杯温水，推到赵明面前。水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你的感受，无论是梦里的体验，还是醒来后的身体感觉，都至关重要。”林简开口，语速不快，每个字都带着深思熟虑的重量，“在极端压力下，我们的身心可能产生非常真实的反应。清晰的梦境，甚至心因性的疼痛或皮肤感觉异常——医学上称为‘幻触’或‘体感幻觉’，并不少见。这未必是器质性问题，更像是一个强烈的警报系统，在提醒你，某些东西已经超出负荷。”

“警报……”赵明喃喃重复，握住了温热的玻璃杯，指尖的颤抖略微平息。

“是的。”林简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平和却专注，“你的潜意识，可能在用一种极具冲击力的象征语言，表达你对工作压力、特别是绩效评价和潜在失业风险的深层恐惧。‘被格式化’、‘被删除’的体验，是这种恐惧最极端的隐喻。至于痕迹的快速消失……”他稍作停顿，“惊醒后，体内激素水平剧烈变化，血液循环加快，可能导致某些短暂的毛细血管反应或感觉残留迅速平复。”

赵明沉默地听着，像溺水者抓住浮木。道理似乎能暂时隔开那无边的恐惧。

“为了更全面评估，也为了帮助你缓解这种痛苦的夜间体验，”林简继续道，语气带着商议的意味，“接下来，我们尝试一个简单的放松练习。我会引导你进入更平静的状态，植入一些有助于稳定睡眠和情绪的暗示。这就像给你的潜意识安装一个临时的‘缓冲垫’，让那些尖锐的象征暂时变得柔和一些。你愿意试试吗？”

赵明迟疑了片刻，终究疲惫地点了点头：“好……林医生，我不想再那样醒来了。”
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，林简用平稳而带有韵律的声音引导赵明进行深度放松、呼吸调整，并植入了简单的、旨在增强安全感和梦境控制感的催眠后暗示。赵明的呼吸逐渐变得深长，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，一直僵硬的肩颈线条也柔和下来。结束时，他看起来依然疲惫，但笼罩在眉眼间那层浓重的惊惧淡去了些许。

送赵明到门口时，黄昏已彻底沉入夜色，城市灯火渐次亮起。

“记住练习里的呼吸方法和那个‘安全锚点’，”林简嘱咐道，“如果夜里再感到不安，可以先调用它们。明天上午我们再详细谈谈。”

“谢谢您，林医生。”赵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，声音沙哑，“好像……没那么慌了。至少知道，可能是脑子里的一场戏。”门轻轻合上，隔绝了走廊的声控灯和渐远的脚步声。

林简的诊所坐落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写字楼的十七层。晚上九点四十分，他送走赵明，回到办公桌前。

病例笔记上最新的记录写着：

赵明，35岁，男，“灵境科技”内容生态算法部高级主管。主诉：持续性噩梦伴现实感丧失近一个月。

梦境特征：反复梦见在公司无限回廊中被“人力资源总监周经理”追逐，被追上后会感到“自我被格式化”。

现实影响：日间***涣散，出现短暂性幻听（听见打印机声和模糊人声），对工作评价过度敏感，伴有轻度焦虑发作。

初步诊断：重度职场压力导致的焦虑障碍，伴现实解离倾向。已安排认知行为疗法干预。

林简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。赵明的案例并不特殊——在这个城市，每天都有无数个“赵明”在绩效、房贷、中年危机的重压下挣扎。但职业直觉告诉他，有些细节不太对劲。

赵明描述噩梦时的生理反应过于剧烈：心率峰值达到140，血压骤升，出汗量异常。更关键的是，他坚持说在梦中“能感觉到自已正在被删除”。

“典型的解离性隐喻。”林简自言自语，关上台灯。

窗外的城市灯火如织。林简没有回家——他很少回家。诊所后间有一张简易床，对于他这样孑然一身的人来说，足够了。

躺下前，他习惯性地做了十分钟冥想。这是他从导师那里学来的技巧：在意识与潜意识的边界建立清晰的标识物。他的标识物是诊所门牌上那个简约的几何logo——一个嵌套的方圆图形，象征理性与包容的平衡。

闭上眼睛时，他想起明天上午还要与赵明进行第二次咨询。需要着重处理他的灾难化思维……

意识沉入黑暗。

起初，是纯粹的、无梦的沉睡。然后，感知如同水底的潜流般缓缓上浮——他知道，梦境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