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林薇的绝望是无声的。，眼下的乌青像是用最差的眼线笔狠狠晕染过，法令纹又深了半分。耳边是儿子在客厅喊“妈妈我袜子呢”的稚嫩嗓音，像一根细针，精准地刺破清晨的寂静，也刺破她最后一点想多闭眼一分钟的奢望。——果然，又是只拧了半圈，膏体软塌塌地粘在出口。这个细节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，激起她胸腔里一阵熟悉的、沉闷的厌烦。七年了，说过无数次，他永远记不住，或者说，永远懒得记住。她把盖子拧紧，动作带着一股狠劲，仿佛在拧紧某个即将崩断的弦。，她机械地热牛*、煎鸡蛋。手机屏幕亮着，是“相亲相爱一家人”的微信群。父亲**五点半转发了一条“肝癌晚期患者这样吃，多活十年不是梦”的链接，配文：“都看看！@所有人”。紧接着是弟弟在六点十分发的：“爸，大早上发这个晦不晦气？我昨晚搞单子搞到四点！”然后就是父亲长达三十秒的语音方阵，不用点开，林薇都能脑补出那暴怒的、夹杂着痰音的叫骂：“你个不孝子！日夜颠倒像什么样子！不为浩浩（弟弟的儿子）想想？私立学校学费那么贵……”。鸡蛋在锅里发出滋啦的悲鸣。“妈妈！”六岁的儿子林晓宇跑进来，抱住她的腿，“爸爸说他今天要早走，不能送我上学了。”。“为什么？他说……他要赶项目。”晓宇眨着大眼睛，复述着爸爸的话，但童真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。孩子已经能敏锐地感知到成年人话语里的虚浮。
林薇没说话，把煎蛋盛到盘子里。她知道，丈夫所谓的“项目”，很可能只是他为了逃避送孩子、逃避早晨这场兵荒马乱的借口。昨晚他手机屏幕闪烁的，是游戏直播的光。

“快吃，妈妈送你。”她摸了摸儿子的头，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。

送完儿子，在去社区服务中心上班的地铁上，林薇才敢稍微松一口气。拥挤的车厢里，她靠着屏蔽门，点开家族群。父亲和弟弟的争吵已经刷了上百条。最新一条是母亲发的语音，带着哭腔：“你们爷俩能不能消停点！薇薇你看怎么办啊……”

怎么办？她能怎么办？她只是个普通的社区工作者，月薪五千八，是维系自已小家庭和平衡原生家庭裂缝的那根细细的、快要断掉的线。

刚在工位坐下，水还没喝一口，手机响了。是父亲，直接打的电话。

“薇薇！你弟这个**，他昨晚是不是又问**要钱了？**藏抽屉里的两千块钱没了！是不是他拿的？啊？”父亲的怒吼几乎要震破听筒。

林薇**太阳穴，走到走廊。“爸，您别急，我问问他……”

“问什么问！肯定是他！这个家都要被他败光了！我告诉你，我老了，没几天活头了，我这辈子就牵挂我孙子浩浩，我攒的那点钱，都是给浩浩读书用的！你弟休想动一分！还有你那个侄女，傻乎乎的，成绩一塌糊涂，昨天我说她两句，还敢顶嘴！都是**没教好！”

父亲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，来回拉扯着林薇的神经。他毫不掩饰对孙子的极度偏爱和对孙女的嫌弃，这种偏心里甚至也包含了对她儿子晓宇的“一般般”——毕竟，是外孙。

“爸，钱的事我问问。您身体要紧，别动气，医生说了不能激动……”

“我能不激动吗？我这辈子造的什么孽！还有你，你老公那债还完了没？你们日子过成这样，我死了都闭不上眼！”父亲咳嗽起来，咳嗽声粗粝而痛苦。

**电话，林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却吸不进半点轻松。父亲的肝癌晚期，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一把刀，这把刀也让父亲本就暴躁的脾气变本加厉，砍向每一个身边的人。

她给弟弟发了条微信：“爸说妈少了两千块，你知道怎么回事吗？”

弟弟很快回复，语气烦躁：“姐，你也不信我？我至于偷爸妈那点钱吗？肯定是爸自已放忘了！他老糊涂了！我烦着呢，客户跑单了，妈又叨叨让我去把莉莉（弟妹）接回来，接回来干嘛？天天吵？”

林薇看着屏幕，指尖冰凉。她想起弟弟曾经风光的时候，给她买最新款的手机，拍着**说“姐，以后我养你”。现在，他像个困兽，躲在父母家里，逃避破碎的婚姻和失败的事业，也逃避身为父亲和儿子的责任。

中午，她趁午休去银行，把刚到账的五千块工资，转了三千到还债的专用卡里——那是丈夫早年欠下的债，一个无底洞。剩下两千，要覆盖这个月的生活费、晓宇的***兴趣班费用，以及可能出现的、来自父母或弟弟那边的“意外”开支。

下午，她调解完一户因为漏水闹得不可开交的邻居，嗓子已经冒烟。回到办公室，看到丈夫发来的微信：“晚上同事聚餐，不回来吃了。”

连个询问家里有没有安排、孩子谁接的铺垫都没有。她盯着那行字，胸口堵得发慌。她想起早上儿子说“爸爸要赶项目”时那疑惑的眼神。孩子都在为他编借口，他自已却连编都懒得编圆。

去接晓宇时，老师委婉地说：“晓宇妈妈，孩子最近午睡总说肚子有点不舒服，带他去检查一下吧？另外，今天美术课需要带一盒新的**色油画棒，上次那盒……好像忘在家里了。”

林薇连忙**，说周末就带他去检查，油画棒明天一定带来。她知道，那盒油画棒不是忘了，是晓宇上次带回来时说“爸爸说这个太贵了，让我省着点用”，孩子就再也没敢带去学校。她心里一阵酸楚，夹杂着对丈夫无能的愤怒。他逃避了责任，却连孩子这点小小的、正当的需求都要打压。

晚饭只有她和儿子。她简单炒了个菜，胃口全无。晓宇很乖，自已吃饭，还给她夹菜：“妈妈吃，妈妈上班累。”

看着儿子懂事的小脸，林薇几乎要落泪。这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。可这道光，有时也会被她阴郁的情绪所灼伤。

晚上八点，丈夫带着一身烟酒气回来，倒头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。

林薇在厨房洗碗，水声哗哗。晓宇跑过去，举着画好的画：“爸爸你看，我画了我们一家人！”

丈夫眼皮都没抬，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爸爸，你看嘛！”晓宇去拉他的胳膊。

“别烦，爸爸累。”丈夫不耐烦地抽回手。

晓宇愣住了，举着画，有些无措。

林薇看着这一幕，连日来的疲惫、委屈、愤怒、对父亲的担忧、对弟弟的失望、经济的压力……所有情绪像沸腾的岩*，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
她擦干手，几步走过去，声音尖利得自已都陌生：“累？你累什么？是玩游戏累还是喝酒累？孩子叫你你看一眼怎么了？这个家你管过什么？债是我在还，孩子是我在管，**妈有事找我，我爸妈有事也找我！你呢？你除了躺在这里当个废物还会干什么？！”

丈夫猛地坐起来，脸色难看：“你发什么神经？我上班不累吗？压力不大吗？”

“你压力大？你压力大就是逃避！就是躺平！林国伟，我告诉你，我受够了！我真的受够了！”林薇的眼泪冲了出来，她抓起沙发上一个靠垫狠狠摔在地上。

晓宇被吓坏了，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，手里的画掉在地上。

孩子的哭声像一盆冰水，浇在林薇头顶。她看着儿子惊恐的小脸，看着地上那幅画——画上的爸爸，虽然只有一个简单的轮廓，但确实在“一家人”的旁边。

巨大的后悔和心痛瞬间淹没了她。她做了什么？她把对生活、对男人的怒火，发泄在了她最爱的、唯一的光身上。

“宝贝，不哭，妈妈不对，妈妈错了……”她慌忙蹲下抱住儿子，语无伦次地**，自已的眼泪也淌了孩子一脸。

丈夫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，起身回了卧室，砰地关上了门。

客厅里只剩下母子的哭声，渐渐变成压抑的抽泣。林薇紧紧抱着儿子，吻着他的头发，一遍遍说“对不起”。晓宇哭累了，在她怀里小声说：“妈妈，你别生气……我以后乖，不要新油画棒了……”

这句话像一把刀，扎得林薇心肝俱颤。“要，妈妈明天就给你买最好的。”她哽咽着，“是妈妈不好，妈妈不该吼你，不是晓宇的错。”

把哭累的儿子哄睡，看着他睫毛上还沾着泪珠，林薇坐在黑暗的客厅里，精疲力尽。手机屏幕微光闪烁，是闺蜜群。A刚加班结束，发了一张空荡荡的办公楼照片；*在吐槽新遇到的奇葩客户；C发了张孩子熟睡的脸；D说老公又出差了；E抱怨腿疼得睡不着……

她们各有各的难。但至少，她们的难，似乎没有这么密集，这么无处可逃，这么……令人窒息。

她想起父亲的话：“我死了都闭不上眼！”

想起母亲无奈的哭泣。

想起弟弟破罐破摔的烦躁。

想起丈夫紧闭的房门和那始终拧不紧的牙膏盖。

想起儿子惊恐的眼泪和那句“我不要新油画棒了”。

“呵，男人。”

她在心里无声地、冰冷地吐出这三个字。

父亲、弟弟、丈夫……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三个男人，像三座山，压得她喘不过气，却又一个都靠不住。

而她自已，站在泥泞不堪的生活**，怀抱着她唯一柔软而沉重的希望——儿子，不知道还能在这令人窒息的拉扯中，坚持多久。

窗外，城市的灯火冷漠地亮着，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。长夜漫漫，而战争，在明天太阳升起时，还会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