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西跨院的窗纸由暗转灰。李承言仍躺在床榻上，指尖轻轻动了动。昨夜他仅靠一碗温水撑过，如今神志清醒，身子却依旧虚软无力。。，吱呀一声被推开。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端着药碗走了进来。脚步沉，手也不稳，药汁洒出大半。她穿着粗布裙，发髻歪斜，脸上毫无恭敬之色。，今日轮到她送药。，这个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他倚着床头，面色比昨日更显苍白，唇无血色。杏儿将药碗搁在床边，既不扶也不问。“药凉了可别怪我。”她说。。他垂眼看向那碗药——黑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光，气味又苦又腥。这味道他认得。原主曾喝过三次，每次服下后腹中绞痛，夜里冷汗淋漓。，温度尚存，不烫也不凉。
杏儿站在一旁盯着他，仿佛等着看他出丑。李承言端起碗，小口啜饮。药液刚入喉，苦味便直冲鼻腔。他强忍咳嗽，可喝到第三口时终究呛住。

侧身掩口，肩膀剧烈颤抖。药汁从指缝渗出，滴落在衣襟上。就在这瞬间，他借势将一小块未化的药渣悄然夹进袖中。

袖内有衬，他用拇指将药渣压进布缝，面上不动分毫。

杏儿皱眉：“快死的人，还装什么干净？”

李承言放下空碗，**片刻，才低声开口：“让你费心了。”

声音虽弱，却清晰可闻。

杏儿冷笑：“费心？我爹说了，你活不过七日。厨房早停了你的荤腥，只给两顿稀粥。再过三天，连药都不送了。”

她拿起空碗欲走。

李承言仍坐在床上，淡淡道：“明日我还活着，给你一百文。”

杏儿脚步一顿，回头望来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明**还来送药，我多加五十文。”

她凝视着他，眼神变了。不是惊讶，而是不信。上下打量，如同看着一件不该动弹的死物。

“你以为你是谁？”她嗤笑，“你身上这件麻布衣，破了都没人补。你哪来的钱？”

李承言低头看自已的手——指节青紫，掌心干裂。他说：“我有办法。”

杏儿哼了一声：“等你能下床再说吧。”

她转身出门，脚步沉重，关门时撞得一声响，震落屋中灰尘，在晨光里缓缓飘散。

李承言靠在床头，闭目片刻，直到确信她走远，才缓缓抬起手。解开袖口暗线，取出药渣，摊在掌心细看。

黑色块状，质地粗糙，夹杂植物纤维。他用指甲刮下少许，**轻触。

初时微甜，继而极苦。

心中已有了判断：或是乌头、马钱子，亦或砒霜。结合这些日子的症状——肝区隐痛、皮肤干枯、夜半惊醒、指甲现白线——更符合慢性砷中毒之征。正是信石。

这不是一次下毒，而是日日投喂。

有人要他慢慢死去，不留痕迹。

他将药渣仔细包好，藏入枕头下方。那里有一块松动的木板，昨夜他发现可掀开一角。药渣被稳妥收起，再压上枕头。

做完这一切，呼吸又急促起来。方才坐得太久，耗尽了气力。冷汗自额角滑落，流入耳中。

他躺回床上，拉好被褥。

窗外传来扫地声，是老仆王三，每日清晨准时清扫落叶。除此之外，四下寂静。

西跨院偏僻，四面高墙，唯有南北两门通向主宅。他的房间位于最深处，平日无人踏足。春桃送水，杏儿送药，是他见过的唯二之人。

他现在走不了。站都站不稳，更别提**逃遁。但他不能坐以待毙。

第一步，证据已有。接下来需查明：药由谁配？从何而来？经谁之手？

他想起昨夜春桃的话：“你知道吗？你们这种赘婿，每年死三五个都不稀奇。”可见此事在王家并非首例。有人默许，甚至支持。

问题在于——他是因身份遭忌，还是另有缘由？

若仅为清除寒门赘婿，不必提前数月动手。原主婚前便已病体缠身，说明毒手早在成婚之前便已落下。目标不是身份，而是他本人，或其所牵涉的利益。

他想到“太原王氏”四字。河东望族，权势遍布朝野。一个赘婿之死不足为道，可若此人活下来，且有所作为……便可能打破既有平衡。

所以他必须死。

但现在，他醒了。他也知道有人想他死。

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**。

睁眼看去，房梁老旧，木纹斑驳，虫蛀的孔洞隐约可见。阳光透过窗纸照入，落在床前小桌上。桌上除了一圈药碗留下的印痕，空无一物。

他需要纸笔。需要记录每日身体变化、饮食、见闻。

但他此刻不能开口索要。一动声色，便会暴露。

只能等。等体力恢复些许，等机会悄然降临。

他闭目调息，心跳渐渐平稳。他知道今日不会再有人来。春桃要到下午才来换灯油，旁人不会踏入此地。

手伸进被窝，悄然握紧。掌心贴着袖袋的位置。那里藏着药渣，也藏着反击的开端。

门外忽有脚步声。

不是扫地的王三，也不是春桃的步履。

这脚步轻缓，落地极轻，似有意放慢。

门把手轻轻转动。

李承言立刻松手，平躺不动，呼吸放缓，佯装熟睡。

门开一道缝隙，一道影子落在门槛上。

没有进来。

那人伫立门口数秒，随即退走。门被轻轻合上，未发出半点声响。

李承言睁眼。

他未能看清来人面目。但那一瞬，他注意到对方鞋尖沾着一点青灰色的泥。

这种泥土不在西跨院出现。它来自东边的药园。王家自有药材田，专供内宅用药。每日清晨，采药婢会前往取材，交由厨房煎制。

也就是说，刚才来的人，是从药园来的。

而且，她未敲门，未言语，只是偷偷查看他是否已死。

李承言盯住房门。

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足以传至门外：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
外面无人回应。

他继续道：“如果你想看我死，明日再来便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