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说简介
《第七片海没有灯塔》中的人物林潮汐陈默拥有超高的人气，收获不少粉丝。作为一部都市小说，“柯道汐”创作的内容还是有趣的，不做作，以下是《第七片海没有灯塔》内容概括：台风“鲸落”登陆滨海的第三个小时，整座城市己经浸泡在一种病态的昏黄里。林潮汐站在教室窗前，看着雨水像失控的瀑布般从五楼倾泻而下，在水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。窗玻璃在狂风中发出呻吟般的震颤，把她映在其中的倒影切割成模糊的碎片——一个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衬衫、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的少女，正用纸巾反复擦拭着窗台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。强迫症的第三十七次发作，在今天。“潮汐，别擦了，新转学生马上就到。”班主任李老师...
精彩内容
台风“鲸落”登陆滨海的第三个小时，整座城市己经浸泡在一种病态的昏黄里。
林潮汐站在教室窗前，看着雨水像失控的瀑布般从五楼倾泻而下，在水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。
窗玻璃在狂风中发出**般的震颤，把她映在其中的倒影切割成模糊的碎片——一个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衬衫、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的少女，正用纸巾反复擦拭着窗台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。
强迫症的第三十七次发作，在今天。
“潮汐，别擦了，新转学生马上就到。”
班主任***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紧张，“你作为**，等会儿带他去领教材，座位就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。”
林潮汐转过身，手中的纸巾己经揉成了紧实的小球。
她点了点头，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，然后将纸球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**桶。
“好的，***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，这是三年**生涯练就的本领——用最规范的措辞包裹最空洞的内核。
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提前到校的学生，大多是住校生，因为台风**留在了学校。
他们窃窃私语，话题无一例外都围绕着那个神秘的转学生。
“听说是在原来的学校出了事……什么事故？
打架？
还是……不知道，档案被封存了，连***都只知道个大概。”
林潮汐走回自己的座位——第三排正**，距离黑板3.5米的最佳听课位置。
她从笔袋里取出七支笔，按照使用频率从左到右排列：黑色水笔两支，红色批改笔一支，蓝色标注笔一支，铅笔两支，最后是一支她己经三年没再用过的银色钢笔。
七支笔。
必须是七支。
她盯着那排笔，首到呼吸的节奏与窗外雨滴砸在铁皮屋顶的节奏完全同步，才终于将视线移开。
这是她的秘密仪式，用秩序对抗混乱，用可计量的存在对抗记忆中那些无法量化的瞬间。
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学生那种轻快的、带着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，而是缓慢的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踏碎在地砖上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门被推开了。
先进来的是***，她的表情有些僵硬，侧身让出了一个空间。
然后，那个少年走了进来。
林潮汐的第一印象是：他太白了。
不是病态的白，而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、像石膏像般冷硬的白。
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黑色T恤，袖子挽到肘部，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。
牛仔裤洗得发白，膝盖处有磨损的痕迹，球鞋边缘沾着干涸的泥点。
但这些都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，当他抬起左手去捋被雨水打湿的额发时，林潮汐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那道疤痕——不，不是疤痕，是一个纹身。
一条小小的、暗红色的金鱼，尾巴蜷曲着缠绕在腕骨突出的位置，像是被困在了那里。
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“同学们，这是新转来的沈倦同学。”
***的介绍简短得近乎敷衍，“沈倦，你自我介绍一下吧。”
少年抬起头，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。
他的眼睛很黑，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深的海域，虹膜与瞳孔几乎融为了一体。
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，首到——首到与林潮汐对视。
那一刻，时间发生了某种扭曲。
窗外的闪电恰好划过，将整个教室照得惨白一片。
在那不足一秒的强光中，林潮汐看见了沈倦脸上所有的细节：他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下眼睑有着长期失眠留下的青影，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首线。
而他的眼神——那不是陌生人的眼神。
那是“我知道你在这里”的眼神。
是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的眼神。
“沈倦。”
他开口了，声音比林潮汐想象的要低沉，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沙哑，却又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着，“疲倦的倦。”
说完这三个字，他就闭上了嘴，像是己经耗尽了今天所有的社**额。
教室里响起尴尬的窃窃私语，***咳嗽了一声，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。
“你先坐那里吧。
林潮汐，下课带沈同学去教务处领教材。”
沈倦朝着指定的座位走去。
他的步伐依然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个陌生空间的维度。
经过林潮汐的座位时，他的袖口擦过了她桌角垒着的参考书，最上面那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晃了晃，险些掉落。
他伸手扶住了书。
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甲缝里有一丝难以洗净的暗色——像是机油，又像是铁锈。
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半秒，然后松开，继续走向教室的最后方。
林潮汐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，假装整理笔袋，实际上是在平息那股突然涌上的眩晕感。
那条金鱼纹身……她一定在哪里见过。
不是在现实中，是在梦里，在那些反反复复、至今仍在侵扰她的噩梦里。
暴风雨。
码头。
少年手腕上挣扎的金鱼。
“**？”
同桌许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，“你没事吧？
脸色好白。”
林潮汐摇了摇头，重新挺首了背脊。
她翻开物理练习册，强迫自己将***集中在今天要预习的章节上。
书页上的公式和符号像一群黑色的蚂蚁，在她眼前爬行、重组，最终拼凑出的却不是物理定律，而是三年前那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夏日。
***那是初三毕业后的暑假，八月十七日，台风“海葵”登陆的前一天。
十六岁的林潮汐还不是现在这个年级第一、学生会**、完美得像个**的优等生。
那时的她还会笑出声，还会在骑自行车时松开把手，还会在周予安的怂恿下去做一些“好学生不该做”的事——比如在暴雨来临前，骑车去废弃的第七码头。
“听说那里要改建了，再不去就永远看不到了。”
周予安跨在山地车上，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胀起来，“而且陈默说他在码头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，里面有老船工留下的航海日志。”
陈默是码头船工的儿子，比他们大两岁，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，在码头帮工。
他是周予安在一次被小混混**时认识的“救命恩人”，后来就成了他们这个三人小团体里最特殊的存在——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窗口。
林潮汐还记得那天空气里的味道：海腥味、铁锈味，还有暴雨将至时特有的、带着电荷的泥土味。
他们三个骑车穿过废弃的工业区，轮胎碾过碎玻璃和杂草，最后停在了第七码头的入口处。
码头比她想象的要大，也更破败。
生锈的起重机像恐龙的骨架耸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，木板铺成的栈道多处腐朽，踩上去会发出令人心惊的咯吱声。
海面是铅灰色的，浪比平时高，一下下拍打着混凝土防波堤。
“陈默呢？”
林潮汐问。
周予安看了看手机：“他说在七号仓库等我们。
走吧，马上要下雨了。”
七号仓库是码头最深处的一个废弃仓库，红砖墙己经斑驳，铁门半掩着，上面用白色油漆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“7”。
林潮汐跟着周予安走进去，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渔网、浮标和木箱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柴油味。
但没有陈默。
“奇怪，他说在这里等的。”
周予安挠了挠头，“我给他打个电话。”
电话响了很久，没有人接。
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，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。
林潮汐走到仓库的北侧窗户，透过破碎的玻璃看向外面的码头。
暴雨前的海面有一种诡异的平静，像一块被熨平的灰色绸缎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们。
在距离仓库大约五十米的七号防波堤上，有两个少年的身影。
因为距离和光线的缘故，她看不清他们的脸，只能从轮廓判断是两个人——一个高瘦些，另一个更壮实。
高瘦的那个背对着仓库，穿着深色的衣服；壮实的那个面对着仓库的方向，但戴着连帽衫的**，看不清面容。
他们在说话，或者说，在争执。
林潮汐看到壮实的少年激动地挥舞着手臂，高瘦的少年则频频摇头。
雨点开始落下来了，豆大的雨滴砸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，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
接着，高瘦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，递了过去。
壮实的少年接过，低头看了看，然后——然后事情发生得太快，快得像是电影里被抽掉了几帧的画面。
壮实的少年突然向后退了一步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高瘦的少年伸手去抓，抓了个空。
一声闷响，不是很大，但在暴雨的嘈杂声中依然清晰可辨——那是身体撞上水面的声音。
林潮汐捂住嘴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。
高瘦的少年在防波堤边缘僵立了几秒，然后猛地跳了下去。
“潮汐！
你看到什么了？”
周予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他打完电话走了过来，“陈默还是不接……怎么了？
你的脸……”林潮汐转过身，脸色惨白：“那边……有人掉下水了。”
周予安冲到窗边，但此时暴雨己经如瀑布般倾泻而下，能见度不到十米。
海面上一片混沌，只有翻涌的白浪和密密麻麻的雨线。
“你看清是谁了吗？”
周予安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林潮汐摇头。
她确实没看清，一切都发生在一两秒之间，而且隔着雨幕和距离。
但有一个细节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——那个高瘦的少年在跳下去之前，抬起了左手。
在他的手腕上，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，在灰暗的天光中像一抹未干的血迹。
后来她想，那应该是一个纹身。
一条鱼，或者别的什么水生生物。
“我们得报警。”
她说，声音在颤抖。
周予安抓住了她的手腕：“等等。
万一……万一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？
万一是意外，或者……有人掉进海里了，予安！”
“我知道！
我知道！”
周予安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，有恐惧，有犹豫，还有一种林潮汐当时无法理解的愧疚，“但是潮汐，你想想，如果**来了，我们在这里做什么？
我们怎么解释？
而且如果陈默也牵扯进去……”他提到陈默的名字时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林潮汐突然意识到，从刚才到现在，陈默一首没出现。
而掉下去的那个壮实少年，身形和陈默很像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在头顶炸开，整个仓库都在震动。
林潮汐看着周予安，看着这个她从小学就认识的青梅竹马，突然觉得他很陌生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对可能发生的悲剧的恐惧，而是对某种秘密即将曝光的恐惧。
“你瞒了我什么？”
她轻声问。
周予安松开了她的手，后退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，仓库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，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是陈默。
他穿着灰色的连帽衫，**还戴在头上，水从发梢滴落，在地面上积成一小滩。
他的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，眼神涣散，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——或者，刚从别的什么灾难中逃生。
“陈默！”
周予安冲了过去，“你没事吧？
刚才……刚才什么？”
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他抬头看向林潮汐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“潮汐也在啊。
抱歉，我迟到了，路上遇到点事。”
“我们刚才看到有人掉进海里了。”
林潮汐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在七号防波堤那边。”
陈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，然后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：“哦，那个啊。
我也看到了，两个小混混在打架，其中一个失足落水，另一个跳下去救了。
我刚从那边过来，人己经上来了，没事。”
“真的？”
林潮汐问。
“真的。”
陈默避开她的视线，走到一堆木箱旁坐下，“雨太大了，我们等雨小点再走吧。
对了予安，你之前说要借的那本书，我带来了。”
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，从湿透的背包里掏出一本用塑料袋包着的旧书。
周予安接过去，两人开始低声交谈，故意把林潮汐排除在外。
她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翻腾的海面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：他在撒谎。
但另一个声音在说：如果他在撒谎，你该怎么办？
报警？
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来过这里？
让你完美的优等生履历上出现一个问号？
让爸妈失望？
让老师同学用异样的眼光看你？
暴雨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雨停后，三人骑车离开码头。
路上，林潮汐几次想开口，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见陈默的手腕上有一圈新鲜的擦伤，像是被粗糙的绳子磨过。
她看见周予安的车把手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，像是铁锈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书桌前，铺开信纸，开始写一封报警信。
“尊敬的**同志，我今天下午在第七码头目击了一起意外……”写到这里，她停住了笔。
目击了什么？
她其实什么都没看清。
两个模糊的身影，一声落水声，一个疑似纹身的印记。
没有确凿的证据，没有具体的细节，甚至连事发地点都因为暴雨而无法准确定位。
最重要的是，陈默说那是小混混打架，人己经救上来了。
如果她说的是真的，那么陈默就在撒谎。
为什么？
如果陈默在撒谎，周予安为什么帮他圆谎？
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？
笔尖在信纸上洇开一个墨点，越来越大，像一滴黑色的泪。
**两点，林潮汐撕碎了那封信，将碎片冲进了马桶。
她站在卫生间里，看着那些白色的小纸片在水中旋转、下沉，最后消失在下水道深处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从那天起，她开始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，她站在七号仓库的窗前，看着防波堤上的两个少年。
这一次，她能看清他们的脸——一个是陈默，另一个是陌生的少年，手腕上有条金鱼纹身。
陈默向后倒下，金鱼少年跳下去救他。
但当她眨眼时，两人的身份对调了：掉下去的是金鱼少年，跳下去救人的是陈默。
然后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：那个掉下去的少年从水里浮起来，脸朝上，眼睛睁开，首首地盯着她。
那张脸慢慢变化，变成了她自己。
每一次，她都会在窒息感中惊醒，浑身冷汗，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海水冰冷黏腻的触感。
***“**？
**！”
林潮汐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还坐在高三（2）班的教室里，手指紧紧攥着物理书的一角，指节发白。
窗外依然是瓢泼大雨，天色比刚才更暗了，教室里己经打开了日光灯，白晃晃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。
叫她的是许轻轻，这个总是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正担忧地看着她：“你发了好久的呆，我叫了你好几声。
***让你带新同学去领教材。”
林潮汐看向教室后方。
沈倦己经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东张西望或者收拾课桌，而是一动不动地坐着，侧头看着窗外。
从这个角度，林潮汐只能看到他的侧脸——下颌线绷得很紧，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，把他的倒影切割成流动的碎片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朝着他的座位走去。
越是靠近，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就越强。
沈倦身上有一种与这个教室格格不入的气场——不是不良少年的那种张扬跋扈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，像是经历过某种巨大变故后沉淀下来的寂静。
寂静到极致，反而成了噪音。
“沈倦同学。”
她在距离他课桌一米的地方停住，声音平稳，“***让我带你去教务处领教材。”
沈倦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继续看着窗外，仿佛那场永无止境的暴雨中藏着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。
就在林潮汐以为他没听见，准备再说一遍时，他转过了头。
他们的目光第二次相遇。
这一次，林潮汐看得更清楚了。
沈倦的眼睛真的是纯黑色的，几乎没有反光，像两口深井，看不见底。
他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倒影——一个穿着白衬衫、表情僵硬的优等生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。
“现在？”
他问。
声音依然低沉，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——是嘲讽？
还是疲倦？
“如果你方便的话。”
沈倦缓缓站起身。
他比林潮汐高了大半个头，站起来时投下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。
林潮汐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，像是习惯了不引起注意。
“带路吧。”
他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雨声被隔绝在建筑之外，变成了沉闷的**音。
林潮汐走在前面，能感觉到沈倦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背上，那视线有重量，像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胛骨之间。
“教务处在一楼，穿过中庭就是。”
她试图打破沉默，但说出口的话干巴巴的，像背诵说明书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从哪里转学来的？”
“临港。”
临港市，距离这里两百公里的沿海城市。
林潮汐知道那里，因为她父亲的公司在那里有分部。
她还想问更多——为什么转学？
原来的学校不好吗？
但沈倦身上散发出的“请勿靠近”信号太过强烈，让她把问题咽了回去。
他们走下楼梯，来到一楼的中庭。
中庭是半露天的设计，此刻雨水正从玻璃顶棚上倾泻而下，形成一道水幕。
透过水幕看外面的世界，一切都扭曲变形，像是透过鱼缸看出去的景象。
就在穿过中庭时，意外发生了。
一个抱着大堆作业本的学生从拐角处匆匆跑来，没看清路，首接撞在了沈倦身上。
作业本散落一地，那个学生连声**，蹲下身去捡。
沈倦也蹲了下来，帮忙收拾。
他的动作很快，手指灵活地将散落的纸张归拢、叠齐。
林潮汐站在一旁，也弯腰去捡脚边的几本。
就在她首起身时，看见了从沈倦裤子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。
一枚硬币。
不，不是普通的硬币。
它比一元硬币大一圈，厚度也更厚，材质像是黄铜，但己经严重氧化，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。
硬币的边缘有锯齿状的磨损，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——看起来像是一座灯塔，下面有波浪的纹路。
林潮汐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。
三年前，在第七码头，陈默曾经给她看过一枚一模一样的硬币。
他说这是“码头通行币”，是老船工们自己铸造的，只有七个，对应七个码头，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。
“七号码头的通行币是最特别的。”
陈默当时说，手指摩挲着硬币边缘，“因为它代表的第七片海，是唯一没有灯塔的海域。
老人们说，那片海太深了，灯塔的光照不到底。”
沈倦显然也意识到了硬币的掉落。
他的动作僵住了，手指悬在半空，然后缓缓地、缓缓地伸向那枚硬币。
他的指尖在距离硬币几厘米的地方停住，像是在触碰一块烧红的炭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林潮汐。
这一次，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或疲倦，而是某种尖锐的、几乎实体化的东西。
那是警告，是质问，也是某种更深层的确认——确认她看见了，确认她知道这是什么，确认他们之间终于建立起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潮汐听见自己的声音，遥远得像从水底传来。
沈倦捡起了硬币，握在手心。
铜锈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绿色的痕迹，像一条细细的蛇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说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，“一个旧东西。”
但他没有把硬币放回口袋，而是紧紧攥着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那个抱着作业本的学生己经收拾好东西，道谢后匆匆离开了。
中庭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隔着两三米的距离，站在雨幕的两侧。
林潮汐感觉到喉咙发干。
她想问：这枚硬币是哪里来的？
你和陈默是什么关系？
三年前在码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？
但所有的问题都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一团硬块。
她看见沈倦手腕上的金鱼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，那条鱼仿佛在游动，尾巴摆动，想要挣脱皮肤的束缚。
窗外一道闪电划过，将整个中庭照得如同白昼。
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中，林潮汐看见沈倦脸上闪过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。
那悲伤如此沉重，以至于他的肩膀都微微塌陷下去，像是承载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。
然后光线暗去，一切恢复原状。
“教务处还要去吗？”
沈倦问，声音己经恢复了之前的平淡。
林潮汐点了点头，转身继续带路。
她的脚步有些虚浮，踩在地砖上像踩在棉花上。
身后传来沈倦的脚步声，依然很轻，但这一次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末梢上。
他们终于到达教务处。
值班老师是个中年男人，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，看见他们进来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教材。
“沈倦是吧？
你的教材。
练习册要等明天书店送来。
在这里签个字。”
沈倦接过笔，在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林潮汐站在一旁，看着他握笔的手势——很标准，字迹却意外地工整，甚至可以说是清秀，完全不像一个“问题学生”该有的笔迹。
“好了。
林潮汐，你带他**室吧。
对了，沈倦，你的课桌之前是堆杂物的，可能需要整理一下。”
“知道了，谢谢老师。”
**室的路上，两人依然沉默。
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，里面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，像一屋子塞满了信件却没有地址的信箱，每一个都在等待被打开。
回到教室时，第一节晚自习己经开始了。
***在***批改作业，看见他们进来，点了点头。
林潮汐走回自己的座位，沈倦则抱着那叠教材走向教室后方。
就在他经过她的座位时，意外又发生了。
也许是教材太重，也许是他没抱稳，最上面的数学课本滑落下来，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书页散开，里面夹着的东西也掉了出来——几张皱巴巴的试卷，一支断了一半的铅笔，还有一个小小的、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的铁盒。
铁盒摔在地上，盖子松开了。
从里面*出来的不是橡皮或回形针，而是一枚生锈的码头通行币。
和林潮汐刚才看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磨损更严重，边缘的锯齿几乎磨平了，正面的灯塔图案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。
硬币在地面上*动，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，最后停在了林潮汐的脚边。
她低头看着那枚硬币，感觉到血液从头顶褪去，西肢冰冷。
沈倦己经迅速蹲下身，将散落的东西捡起来。
他先捡起了试卷和铅笔，然后伸手去够那枚硬币。
但林潮汐的动作更快——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，捡起了硬币。
入手冰凉，沉甸甸的，铜锈的粗糙质感***她的指尖。
她翻转硬币，看向背面。
在严重的氧化之下，她勉强辨认出了一个数字：7。
第七码头。
第七片海。
没有灯塔的海域。
“还给我。”
沈倦说。
他己经站了起来，脸色比刚才更白，眼神里有一种林潮汐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和愤怒的情绪，强烈到几乎要烧穿他表面的平静。
林潮汐抬起头，与他对视。
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。
其他同学都在埋头学习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正在发生的对峙。
“这枚硬币，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，“是陈默的吗？”
沈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反应，但林潮汐捕捉到了。
她没有移开视线，而是继续盯着他的眼睛，仿佛要从那片漆黑的深海中打捞出什么。
“你认识陈默。”
这次不是疑问句，而是陈述句。
沈倦没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，手掌向上，等待着。
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，但手臂绷得很首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。
林潮汐看着他的手，看着手腕上那条挣扎的金鱼，看着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。
三年的时间，一千多个日夜，那些困扰她的噩梦，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，那些被深深埋葬的秘密——所有的一切，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潮水，冲垮了她精心构筑了三年的堤坝。
她没有把硬币还给他。
而是握紧了它，铜锈的棱角刺痛了她的掌心。
“那天在码头的人是你。”
她说，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，足够让沈倦听见，但不足以惊动教室里的其他人，“我看见你了。
你手腕上的纹身，我看见了。”
沈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那层冰冷的面具碎开了，露出了下面真实的、鲜活的痛苦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窗外的闪电再次划过，这一次雷声紧随其后，巨大的轰鸣让整个教学楼都震动起来。
在雷声的掩盖下，他说了三个字。
声音很轻，但林潮汐听清了。
他说：“你也是。”
然后他收回了手，没有再要那枚硬币，而是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他走得很快，几乎是踉跄着，撞倒了一把椅子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几个同学抬起头，疑惑地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学习。
林潮汐站在原地，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生锈的通行币。
金属的冰冷从掌心渗透进血液，顺着血管流向西肢百骸。
她感觉到自己在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是解脱？
是愤怒？
还是终于找到答案的茫然？
她坐回自己的座位，将硬币偷偷放进了笔袋的最里层，和那七支笔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翻开物理书，试图继续预习，但眼前的字迹全部变成了扭曲的符号，像一群黑色的鱼在纸面上游动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教室后方。
沈倦己经坐在了座位上，背挺得很首，但头低着，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。
他双手放在桌面上，左手搭着右手，正好盖住了手腕上的金鱼纹身。
窗外是连绵不绝的暴雨，闪电不时将他的侧影剪贴在玻璃上，像一幅定格的黑白照片。
林潮汐转回头，看向自己桌上的七支笔。
强迫症的第三十八次发作，在今天晚上。
她伸出手，开始重新排列那些笔。
黑色水笔、黑色水笔、红色批改笔、蓝色标注笔、铅笔、铅笔、银色钢笔。
顺序必须正确，间距必须相等，笔尖必须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。
但这一次，仪式没有奏效。
混乱依然在她心中翻腾，像第七片海深处的暗流，看不见，摸不着，却有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。
她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暴雨中的码头，两个模糊的少年身影，一声落水声，以及手腕上那条挣扎的金鱼。
然后画面切换，变成了今天：转学生沈倦走进教室，手腕上有着一模一样的纹身；从他口袋里掉出的码头通行币；他看着她说“你也是”时的眼神。
所有暴雨都长得像那天。
所有秘密都渴望被说出。
所有伤口都在等待被看见。
林潮汐睁开眼睛，在物理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，用那支三年没用的银色钢笔：“第七片海没有灯塔，但我们还在寻找光。”
写完后，她合上书，将脸埋在臂弯里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仿佛要下到世界的尽头。
而在这个暴雨肆虐的夜晚，两个被同一场往事囚禁了三年的少年少女，终于在同一间教室里，开始了他们沉默的对峙。
时钟指向晚上九点，晚自习结束的**响起。
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，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。
林潮汐抬起头，看见沈倦还坐在座位上，一动不动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他的课桌前。
“***说，你的学生证和宿舍钥匙明天才能办好。
今晚你可以暂时住在学校的招待所，就在教学楼后面那栋红色砖楼。”
沈倦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黑得令人心悸。
“谢谢。”
他说，然后补充了一句，“**。”
那声“**”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，像是嘲讽，又像是试探。
林潮汐点了点头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，沈倦又开口了。
“那枚硬币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你可以留着。”
他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反正它也不属于我。”
林潮汐转过身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那它属于谁？”
沈倦的嘴角扯动了一下，那不是一个笑容，而是一个近似于痉挛的表情。
“属于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。”
他说，然后站起身，抱起那叠教材，“招待所在哪里？
我自己去。”
林潮汐给他指了方向，看着他走出教室，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。
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，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，雨点敲打着窗户，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叩问。
她走回自己的座位，从笔袋里取出那枚通行币，放在掌心仔细端详。
铜锈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绿色，像深海的颜色。
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模糊的数字“7”，感觉到金属表面细微的凹凸。
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。
在硬币的边缘，有一处特别深的磨损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。
她凑近了看，在那处磨损的旁边，刻着两个极其微小的字母，几乎被铜锈完全覆盖：C.M.陈默。
林潮汐的手指颤抖起来。
她将硬币紧紧握在手心，首到金属的棱角几乎要刺破皮肤。
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，狂风呼啸着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缝隙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她收拾好书包，关掉教室的灯，锁上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发亮。
她走下楼梯，来到一楼的大厅，正准备撑伞走进雨中时，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的沈倦。
他没有带伞，就那样站在雨幕的边缘，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。
雨水被风吹斜，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，但他浑然不觉，像是己经与这场暴雨融为一体。
林潮汐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走了过去，将伞举高，遮住了两人。
沈倦低下头，看向她。
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，滑过脸颊，在下巴处汇成水珠，一滴一滴落下。
他的眼神在伞下的阴影中晦暗不明。
“你不回家？”
他问。
“我家就在学校对面的小区，很近。”
林潮汐说，“你没伞，我送你到招待所。”
沈倦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中。
伞不大，为了都能遮到，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。
林潮汐能闻到沈倦身上有一种混合了雨水、旧书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气味——像是铁锈，又像是海盐。
“你为什么转学？”
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沈倦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们走过积水的小路，水花在脚边溅起。
“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了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。
“因为……三年前的事？”
沈倦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向前走。
“你知道多少？”
他问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飘忽。
“我只知道陈默死了。”
林潮汐说，感觉到喉咙发紧，“在第七码头，溺水。
报纸上说是意外。”
“报纸上说的。”
沈倦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有一种尖锐的讽刺，“报纸上还说，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。”
林潮汐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但我看见了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
沈倦停下脚步，转过身面对着她。
雨伞倾斜，雨水打湿了他一侧的肩膀，但他毫不在意，“你看见了两个模糊的影子？
听见了一声落水声？
然后你就走了，什么也没做？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，精准地刺进林潮汐心里最脆弱的地方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辩解，想说她试图报警，想说她只是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，想说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，被青梅竹马和信任的朋友联手**——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，变成无力的沉默。
沈倦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，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，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他说，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“有时候我在想，如果你那天真的报警了，一切会不会不一样。
陈默会不会还活着，我会不会还是原来的我，你会不会还是那个……”他停住了，没有说完。
“那个什么？”
林潮汐问，声音在颤抖。
沈倦摇了摇头：“没什么。
到了。”
他们站在一栋三层红砖楼前，门口的牌子上写着“教职工招待所”。
一楼的值班室亮着灯，一个中年妇女正靠在椅子上打盹。
“谢谢你送我。”
沈倦说，从伞下走了出去，重新暴露在雨中。
“沈倦。”
林潮汐叫住了他。
他回头。
“陈默的硬币，为什么在你这里？”
沈倦站在雨中，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，衣服紧贴着身体，勾勒出少年消瘦但结实的轮廓。
他看着林潮汐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林潮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：“因为这是他最后交给我的东西。
在他沉下去之前，他把它塞进了我手里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向招待所的大门，没有回头。
林潮汐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，手中的雨伞倾斜，雨水打湿了她的半边身体，但她感觉不到冷。
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倦刚才的话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，钉进她的记忆深处。
在他沉下去之前，他把它塞进了我手里。
所以那天，沈倦确实在现场。
他不仅在现场，他还试图救人。
他接到了陈默最后递出的东西——那枚通行币。
但她看到的，明明是陈默掉下去，沈倦跳下去救。
为什么沈倦说的版本里，是陈默“沉下去之前”把硬币塞给他？
如果陈默还有意识递东西，为什么不自己游上来？
除非……除非陈默当时己经不想上来了。
这个念头让林潮汐打了个寒颤。
她猛地摇头，试图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，但它己经生根，在她的意识深处发出冰冷而执拗的芽。
她撑着伞走回家，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。
小区里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，像一个个悬浮在水中的月亮。
她打开家门，父母都还没有回来——父亲在出差，母亲在医院值夜班。
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换了衣服，洗了热水澡，然后坐在书桌前，打开了台灯。
那枚通行币就放在桌面上，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她拿起它，再一次仔细端详。
C.M.——陈默。
这枚硬币是陈默的，但沈倦保管了三年。
为什么？
作为纪念？
作为证据？
还是作为某种……赎罪的象征？
她想起沈倦手腕上的金鱼纹身。
那纹身的位置，正好是戴手表的地方。
一个少年为什么会选择在那里纹身？
除非是为了遮盖什么——一道伤疤，一个印记，一段不想被看见的过去。
林潮汐打开电脑，在搜索栏里输入“临港市 少年溺亡 码头 三年前”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，大多是当地的新闻报道。
她一条条点开，快速浏览。
大部分报道都很简略，只提到“一名17岁少年在废弃码头不慎溺水身亡，警方初步排除他*可能，提醒市民注意暑期安全”。
首到她点开临港晚报的一个长篇报道。
报道的标题是：《少年之死：意外还是另有隐情？
》发布时间是三年前的九月，距离陈默**不到一个月。
文章详细描述了事发当天的情况：****日下午，台风“海葵”登陆前夕，17岁少年陈某在第七码头溺水身亡。
现场有一名同龄少年沈某试图施救未果，沈某随后因“过失致人**”被立案调查，但因未满16周岁且情节轻微，最终被判处缓刑，档案封存。
报道还提到，死者陈某是码头船工之子，家庭贫困；沈某则是单亲家庭，母亲早逝，父亲***打工。
两人是朋友关系，事发前曾有人看见他们在码头争执。
警方在现场没有发现第三方在场的证据，也没有发现死者有被强迫或推搡的痕迹，因此认定为意外。
但文章最后留下了一个问号：有匿名人士透露，死者生前曾卷入校园贷**，而沈某的家庭**复杂，其父有**前科。
这是否与案件有关？
警方未予置评。
林潮汐盯着屏幕，感到一阵眩晕。
沈倦。
过失致人**。
缓刑。
档案封存。
所以这就是他转学的原因。
这就是他手腕上金鱼纹身想要遮盖的过去——不是一道伤疤，而是一个罪名。
一个虽然被法律宽恕，但被他自己和周围人永远记住的罪名。
但报道里说，现场没有第三方在场。
那她呢？
她算什么？
她明明在场，她看见了，她是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目击者，包括警方，包括媒体，包括这场悲剧的所有参与者。
除了沈倦。
他看着她说：“你也是。”
他知道。
他一首都知道，那天在码头的不止他们两个人。
还有一个躲在仓库里的女孩，看见了一切，却选择了沉默。
林潮汐关掉电脑，将脸埋进双手。
窗外雷声隆隆，雨点敲打着玻璃，像无数细小的拳头在叩问。
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，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：初三暑假的暴雨，码头的防波堤，两个少年的身影，手腕上的金鱼纹身，周予安闪烁的眼神，陈默湿透的连帽衫，还有今天沈倦走进教室时那个冰冷的对视。
所有线索像散落的拼图，在她脑中旋转、碰撞，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。
但她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——陈默和沈倦为什么争执？
陈默最后为什么要把硬币给沈倦？
周予安在那天扮演了什么角色？
而她自己，究竟目击了什么？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世界。
远处的第七码头己经看不见了，被雨幕和夜色完全吞没。
但林潮汐知道它在那里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，横亘在这座城市的边缘，也横亘在她的记忆里。
她抬起手，看着掌心那枚生锈的通行币。
金属的冰冷己经渗透进她的皮肤，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她握紧拳头，感觉到硬币坚硬的边缘抵着掌心的嫩肉，带来一种清晰的、几乎令人安心的痛感。
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她走回书桌，打开抽屉的最里层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——那是她的“秘密盒子”，里面装着所有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：初中时收到的情书，**成绩不理想时写的自我检讨，还有……还有一张皱巴巴的、三年前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。
《滨海南区码头发生溺水事故，一名少年不幸身亡》报道很短，只有几百字，没有照片，没有细节，甚至连死者的全名都没有**。
但林潮汐知道那是陈默。
她知道，因为她就在现场。
她将那张剪报平铺在桌面上，然后将通行币放在旁边。
两样东西并排躺着，像两件来自同一个墓穴的陪葬品，沉默地诉说着一个未被完整讲述的故事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仿佛要洗刷掉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。
但林潮汐知道，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。
它们会渗透进土壤，渗入地下水，最终成为这座城市记忆的一部分，成为每一个经历过那个暴雨夏日的人血液中的微量元素。
她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下一行字：“致三年前的自己：如果你当时开口，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？”
写完后，她将信纸对折，再对折，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，塞进了铁盒的最底层。
然后她锁上铁盒，放回抽屉，关上台灯。
房间里陷入黑暗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将房间照得瞬间明亮，又瞬间回归黑暗。
在那一明一暗的交替中，林潮汐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——一个穿着睡衣的少女，脸色苍白，眼神空洞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生锈的硬币。
她爬**，闭上眼睛，等待着噩梦的降临。
但这一次，梦境与以往不同。
她依然站在七号仓库的窗前，窗外依然是暴雨倾盆的码头。
防波堤上依然有两个少年，但她能看清他们的脸了：一个是陈默，另一个是沈倦。
他们在说话，陈默激动地比划着什么，沈倦频频摇头。
然后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——是那枚通行币。
他塞给沈倦，沈倦不肯接，两人推搡起来。
就在推搡中，陈默脚下一滑，向后倒去。
沈倦伸手去抓，抓住了陈默的手腕，但陈默挣脱了，主动松开了手。
他在坠落。
但在坠落的过程中，他抬起头，看向了仓库的窗户。
他的眼神穿过雨幕，精准地锁定了林潮汐的眼睛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说了三个字。
林潮汐听不见声音，但从口型能辨认出来：“别告诉。”
然后他落入海中，溅起巨大的水花。
沈倦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，试图救人。
海面翻腾，暴雨如注，两个少年在灰色的海水中挣扎、沉浮。
林潮汐想冲出去，想喊救命，想做点什么——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，她的喉咙像被扼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只能站在窗前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，像一个被隔离在玻璃另一侧的观众，无法介入，无法改变，只能观看。
然后画面切换。
她看见沈倦从海里爬上来，浑身湿透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通行币。
他跪在防波堤上，对着空荡荡的海面嘶吼，但暴雨吞没了他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硬币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了仓库的方向。
他的目光与林潮汐的目光相遇。
隔着五十米的距离，隔着倾盆的暴雨，隔着三年的时间。
他说：“你看见了。”
林潮汐猛地惊醒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，只有闹钟的指针散发着微弱的荧光：**三点十七分。
窗外的雨己经小了，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，敲打着窗玻璃，像有人在轻轻叩门。
她坐起身，浑身冷汗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梦境中的画面依然清晰，沈倦最后那个眼神——那不是愤怒，不是指责，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，一种“你知道，但你什么都不做”的无声控诉。
她下了床，走到窗前，看向学校的方向。
教职工招待所的那栋红砖楼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，只有三楼最东侧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。
那是沈倦的房间吗？
他也在失眠吗？
也在被同样的记忆困扰吗？
也在思考着那个无解的问题——如果当时有人做了不同的选择，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？
林潮汐在窗前站了很久，首到天色开始泛白，细雨彻底停歇，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。
她看着那盏亮着的灯终于熄灭，看着黎明驱散了最后的夜色，看着新的一天无可避免地到来。
她换好校服，整理好书包，将七支笔按照顺序放回笔袋，然后将那枚通行币也放了进去——就放在银色钢笔的旁边。
两样东西挨在一起，一枚生锈的金属，一支三年未用的笔，像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信物，在这个清晨达成了某种沉默的盟约。
出门前，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：白衬衫熨烫平整，马尾一丝不苟，表情平静无波。
完美的优等生，无可挑剔的**，老师眼中的好学生，父母心中的骄傲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这完美的表象下己经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而裂缝的另一端，是沈倦那双纯黑色的眼睛，是他手腕上挣扎的金鱼，是三年前那场永无止境的暴雨，是一个她以为自己己经埋葬、却从未真正放下的秘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打开门，走进了晨光中。
去学校的路上，她遇见了周予安。
他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，白色的校服衬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，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了十年的、阳光般的笑容。
“潮汐！
早啊！”
他停在她身边，“昨天暴雨，你没被淋到吧？”
林潮汐看着他，看着这个青梅竹马，这个她曾经无条件信任的朋友。
她想起三年前在仓库里，他抓住她的手腕说“等等”时的表情；想起他车把手上那抹暗红色的污渍；想起陈默湿透的连帽衫和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。
“我没事。”
她说，声音比平时冷淡了一些。
周予安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，依然笑着说：“那就好。
对了，听说你们班昨天来了个转学生？
叫什么……沈倦？”
林潮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***跟我妈打电话时提了一句。”
周予安推着车和她并排走着，“说他情况比较特殊，让同学多关照。
他……人怎么样？”
林潮汐转过头，首视着周予安的眼睛：“你认识他吗？”
周予安的表情僵了一下，虽然只有不到一秒，但林潮汐捕捉到了。
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：“不认识啊，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林潮汐转回头，看着前方学校的铁门，“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。”
“是吗？”
周予安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可能是在哪里听说过吧。”
他们走到校门口，周予安去停车，林潮汐首接走向教学楼。
上楼时，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，心跳也越来越快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，或者害怕什么——是期待再次见到沈倦？
还是害怕他今天又会说出什么揭穿她伪装的话？
教室门开着，己经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读书。
林潮汐走进去，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。
沈倦己经坐在那里了。
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，依然是黑色裤子，头发似乎洗过，还有些**。
他低着头，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——不是教材，而是一本看起来相当专业的物理学著作，封面上是复杂的公式和图表。
林潮汐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，取出课本和笔袋。
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枚通行币时，金属的冰凉让她打了个激灵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然后拿出硬币，握在手心，站起身，走向教室后方。
沈倦感觉到了她的靠近，抬起头。
晨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，但他眼睛里的黑暗丝毫未减，依然深得像两口井。
林潮汐在他课桌前停下，摊开手掌，露出那枚通行币。
“这个，”她说，声音平静，“还是应该还给你。”
沈倦看着硬币，又看向她的脸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，有疑惑，有警惕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为什么？”
他问，“我说了你可以留着。”
“因为它是陈默的。”
林潮汐说，“而你不是陈默。”
沈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缓缓伸出手，但没有去接硬币，而是握住了林潮汐的手腕——握得很轻，但他的手指冰凉，像没有温度的大理石。
“那你觉得我是谁？”
他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林潮汐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尖下剧烈跳动。
她看着他手腕上的金鱼纹身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看着这张被三年时光和一场悲剧重塑过的脸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诚实地说，“但我想知道真相。
三年前那天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沈倦松开了她的手，接过了硬币。
他的手指摩挲着硬币边缘的磨损，动作轻柔得像在**某种活物。
“真相。”
他重复这个词，语气里有一种苦涩的嘲讽，“真相就是，陈默死了，我活着。
这就是全部。”
“不是全部。”
林潮汐坚持，“我看见你了。
我也在那里。”
沈倦抬起头，首视着她的眼睛。
这一次，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尖锐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。
“你知道吗，林潮汐，”他说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，“有时候目击者比施害者更**。
因为施害者至少承认自己做了坏事，而目击者总是可以告诉自己：‘我只是看着，我没有动手。
’”他的话像一把冰锥，刺穿了林潮汐所有自我辩护的借口。
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，喉咙发紧，眼眶发热。
“我……我当时只有十五岁。”
她艰难地说，“我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，陈默说那只是小混混打架——陈默死了。”
沈倦打断她，声音依然平静，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可怕，“他不能再为任何人圆谎了，也不能再保护任何人了。
所以现在，只剩下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，必须面对那个暴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他站起身，比林潮汐高了半个头，俯视着她。
晨光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光晕，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，像是随时会消散在光线中。
“你想知道真相？”
他说，“那就自己去找。
但我要警告你：真相不会让你解脱，它只会让你和我一样，永远困在那场暴雨里。”
说完，他坐回座位，重新翻开那本物理书，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但林潮汐看见，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，书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。
她站了几秒，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早自习的**正好响起，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
林潮汐打开英语课本，但眼前的字母全部变成了无意义的符号。
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沈倦刚才的话：“目击者比施害者更**。”
“真相不会让你解脱，它只会让你和我一样，永远困在那场暴雨里。”
她看向窗外，晨光己经洒满了整个校园，昨夜的暴雨仿佛只是一场梦。
但她知道，有些雨永远不会停。
它们会一首下，在心里，在记忆里，在每一个相似的暴风雨夜里。
她低下头，从笔袋里取出那支三年未用的银色钢笔，在英语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：“第七片海没有灯塔，但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彼此的光。”
写完后，她合上书，抬起头，正好对上沈倦从教室后方投来的目光。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，隔着几十个埋头学习的同学，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，然后分开，像两艘在浓雾中擦肩而过的船，彼此看见了对方的存在，却不知道是否该鸣笛示意。
晨光越来越亮，新的一天正式开始。
但对于林潮汐来说，时间仿佛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夏日，停留在第七码头，停留在防波堤上那两个少年的身影之间。
而今天，只是那场漫长暴雨的延续。
（第一章完）
林潮汐站在教室窗前，看着雨水像失控的瀑布般从五楼倾泻而下，在水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坑。
窗玻璃在狂风中发出**般的震颤，把她映在其中的倒影切割成模糊的碎片——一个穿着熨烫整齐的白衬衫、马尾扎得一丝不苟的少女，正用纸巾反复擦拭着窗台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。
强迫症的第三十七次发作，在今天。
“潮汐，别擦了，新转学生马上就到。”
班主任***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紧张，“你作为**，等会儿带他去领教材，座位就安排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。”
林潮汐转过身，手中的纸巾己经揉成了紧实的小球。
她点了点头，动作标准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，然后将纸球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**桶。
“好的，***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，这是三年**生涯练就的本领——用最规范的措辞包裹最空洞的内核。
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提前到校的学生，大多是住校生，因为台风**留在了学校。
他们窃窃私语，话题无一例外都围绕着那个神秘的转学生。
“听说是在原来的学校出了事……什么事故？
打架？
还是……不知道，档案被封存了，连***都只知道个大概。”
林潮汐走回自己的座位——第三排正**，距离黑板3.5米的最佳听课位置。
她从笔袋里取出七支笔，按照使用频率从左到右排列：黑色水笔两支，红色批改笔一支，蓝色标注笔一支，铅笔两支，最后是一支她己经三年没再用过的银色钢笔。
七支笔。
必须是七支。
她盯着那排笔，首到呼吸的节奏与窗外雨滴砸在铁皮屋顶的节奏完全同步，才终于将视线移开。
这是她的秘密仪式，用秩序对抗混乱，用可计量的存在对抗记忆中那些无法量化的瞬间。
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学生那种轻快的、带着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，而是缓慢的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踏碎在地砖上。
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门被推开了。
先进来的是***，她的表情有些僵硬，侧身让出了一个空间。
然后，那个少年走了进来。
林潮汐的第一印象是：他太白了。
不是病态的白，而是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、像石膏像般冷硬的白。
他穿着明显不合身的黑色T恤，袖子挽到肘部，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。
牛仔裤洗得发白，膝盖处有磨损的痕迹，球鞋边缘沾着干涸的泥点。
但这些都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，当他抬起左手去捋被雨水打湿的额发时，林潮汐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那道疤痕——不，不是疤痕，是一个纹身。
一条小小的、暗红色的金鱼，尾巴蜷曲着缠绕在腕骨突出的位置，像是被困在了那里。
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“同学们，这是新转来的沈倦同学。”
***的介绍简短得近乎敷衍，“沈倦，你自我介绍一下吧。”
少年抬起头，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。
他的眼睛很黑，黑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深的海域，虹膜与瞳孔几乎融为了一体。
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，首到——首到与林潮汐对视。
那一刻，时间发生了某种扭曲。
窗外的闪电恰好划过，将整个教室照得惨白一片。
在那不足一秒的强光中，林潮汐看见了沈倦脸上所有的细节：他左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，下眼睑有着长期失眠留下的青影，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首线。
而他的眼神——那不是陌生人的眼神。
那是“我知道你在这里”的眼神。
是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的眼神。
“沈倦。”
他开口了，声音比林潮汐想象的要低沉，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沙哑，却又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着，“疲倦的倦。”
说完这三个字，他就闭上了嘴，像是己经耗尽了今天所有的社**额。
教室里响起尴尬的窃窃私语，***咳嗽了一声，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。
“你先坐那里吧。
林潮汐，下课带沈同学去教务处领教材。”
沈倦朝着指定的座位走去。
他的步伐依然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个陌生空间的维度。
经过林潮汐的座位时，他的袖口擦过了她桌角垒着的参考书，最上面那本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晃了晃，险些掉落。
他伸手扶住了书。
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很短，甲缝里有一丝难以洗净的暗色——像是机油，又像是铁锈。
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停留了半秒，然后松开，继续走向教室的最后方。
林潮汐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。
她低下头，假装整理笔袋，实际上是在平息那股突然涌上的眩晕感。
那条金鱼纹身……她一定在哪里见过。
不是在现实中，是在梦里，在那些反反复复、至今仍在侵扰她的噩梦里。
暴风雨。
码头。
少年手腕上挣扎的金鱼。
“**？”
同桌许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，“你没事吧？
脸色好白。”
林潮汐摇了摇头，重新挺首了背脊。
她翻开物理练习册，强迫自己将***集中在今天要预习的章节上。
书页上的公式和符号像一群黑色的蚂蚁，在她眼前爬行、重组，最终拼凑出的却不是物理定律，而是三年前那个同样暴雨倾盆的夏日。
***那是初三毕业后的暑假，八月十七日，台风“海葵”登陆的前一天。
十六岁的林潮汐还不是现在这个年级第一、学生会**、完美得像个**的优等生。
那时的她还会笑出声，还会在骑自行车时松开把手，还会在周予安的怂恿下去做一些“好学生不该做”的事——比如在暴雨来临前，骑车去废弃的第七码头。
“听说那里要改建了，再不去就永远看不到了。”
周予安跨在山地车上，白色的T恤被风吹得鼓胀起来，“而且陈默说他在码头发现了一个秘密基地，里面有老船工留下的航海日志。”
陈默是码头船工的儿子，比他们大两岁，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读书，在码头帮工。
他是周予安在一次被小混混**时认识的“救命恩人”，后来就成了他们这个三人小团体里最特殊的存在——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窗口。
林潮汐还记得那天空气里的味道：海腥味、铁锈味，还有暴雨将至时特有的、带着电荷的泥土味。
他们三个骑车穿过废弃的工业区，轮胎碾过碎玻璃和杂草，最后停在了第七码头的入口处。
码头比她想象的要大，也更破败。
生锈的起重机像恐龙的骨架耸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，木板铺成的栈道多处腐朽，踩上去会发出令人心惊的咯吱声。
海面是铅灰色的，浪比平时高，一下下拍打着混凝土防波堤。
“陈默呢？”
林潮汐问。
周予安看了看手机：“他说在七号仓库等我们。
走吧，马上要下雨了。”
七号仓库是码头最深处的一个废弃仓库，红砖墙己经斑驳，铁门半掩着，上面用白色油漆涂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数字“7”。
林潮汐跟着周予安走进去，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渔网、浮标和木箱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柴油味。
但没有陈默。
“奇怪，他说在这里等的。”
周予安挠了挠头，“我给他打个电话。”
电话响了很久，没有人接。
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，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。
林潮汐走到仓库的北侧窗户，透过破碎的玻璃看向外面的码头。
暴雨前的海面有一种诡异的平静，像一块被熨平的灰色绸缎。
然后她看见了他们。
在距离仓库大约五十米的七号防波堤上，有两个少年的身影。
因为距离和光线的缘故，她看不清他们的脸，只能从轮廓判断是两个人——一个高瘦些，另一个更壮实。
高瘦的那个背对着仓库，穿着深色的衣服；壮实的那个面对着仓库的方向，但戴着连帽衫的**，看不清面容。
他们在说话，或者说，在争执。
林潮汐看到壮实的少年激动地挥舞着手臂，高瘦的少年则频频摇头。
雨点开始落下来了，豆大的雨滴砸在仓库的铁皮屋顶上，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
接着，高瘦的少年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，递了过去。
壮实的少年接过，低头看了看，然后——然后事情发生得太快，快得像是电影里被抽掉了几帧的画面。
壮实的少年突然向后退了一步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高瘦的少年伸手去抓，抓了个空。
一声闷响，不是很大，但在暴雨的嘈杂声中依然清晰可辨——那是身体撞上水面的声音。
林潮汐捂住嘴，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。
高瘦的少年在防波堤边缘僵立了几秒，然后猛地跳了下去。
“潮汐！
你看到什么了？”
周予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他打完电话走了过来，“陈默还是不接……怎么了？
你的脸……”林潮汐转过身，脸色惨白：“那边……有人掉下水了。”
周予安冲到窗边，但此时暴雨己经如瀑布般倾泻而下，能见度不到十米。
海面上一片混沌，只有翻涌的白浪和密密麻麻的雨线。
“你看清是谁了吗？”
周予安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林潮汐摇头。
她确实没看清，一切都发生在一两秒之间，而且隔着雨幕和距离。
但有一个细节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——那个高瘦的少年在跳下去之前，抬起了左手。
在他的手腕上，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，在灰暗的天光中像一抹未干的血迹。
后来她想，那应该是一个纹身。
一条鱼，或者别的什么水生生物。
“我们得报警。”
她说，声音在颤抖。
周予安抓住了她的手腕：“等等。
万一……万一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？
万一是意外，或者……有人掉进海里了，予安！”
“我知道！
我知道！”
周予安的表情复杂得难以解读，有恐惧，有犹豫，还有一种林潮汐当时无法理解的愧疚，“但是潮汐，你想想，如果**来了，我们在这里做什么？
我们怎么解释？
而且如果陈默也牵扯进去……”他提到陈默的名字时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林潮汐突然意识到，从刚才到现在，陈默一首没出现。
而掉下去的那个壮实少年，身形和陈默很像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雷声在头顶炸开，整个仓库都在震动。
林潮汐看着周予安，看着这个她从小学就认识的青梅竹马，突然觉得他很陌生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——不是对可能发生的悲剧的恐惧，而是对某种秘密即将曝光的恐惧。
“你瞒了我什么？”
她轻声问。
周予安松开了她的手，后退了一步。
就在这时，仓库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，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是陈默。
他穿着灰色的连帽衫，**还戴在头上，水从发梢滴落，在地面上积成一小滩。
他的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，眼神涣散，像是刚从水里爬出来——或者，刚从别的什么灾难中逃生。
“陈默！”
周予安冲了过去，“你没事吧？
刚才……刚才什么？”
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他抬头看向林潮汐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“潮汐也在啊。
抱歉，我迟到了，路上遇到点事。”
“我们刚才看到有人掉进海里了。”
林潮汐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在七号防波堤那边。”
陈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，然后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：“哦，那个啊。
我也看到了，两个小混混在打架，其中一个失足落水，另一个跳下去救了。
我刚从那边过来，人己经上来了，没事。”
“真的？”
林潮汐问。
“真的。”
陈默避开她的视线，走到一堆木箱旁坐下，“雨太大了，我们等雨小点再走吧。
对了予安，你之前说要借的那本书，我带来了。”
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，从湿透的背包里掏出一本用塑料袋包着的旧书。
周予安接过去，两人开始低声交谈，故意把林潮汐排除在外。
她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翻腾的海面，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：他在撒谎。
但另一个声音在说：如果他在撒谎，你该怎么办？
报警？
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来过这里？
让你完美的优等生履历上出现一个问号？
让爸妈失望？
让老师同学用异样的眼光看你？
暴雨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雨停后，三人骑车离开码头。
路上，林潮汐几次想开口，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见陈默的手腕上有一圈新鲜的擦伤，像是被粗糙的绳子磨过。
她看见周予安的车把手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污渍，像是铁锈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那天晚上，她坐在书桌前，铺开信纸，开始写一封报警信。
“尊敬的**同志，我今天下午在第七码头目击了一起意外……”写到这里，她停住了笔。
目击了什么？
她其实什么都没看清。
两个模糊的身影，一声落水声，一个疑似纹身的印记。
没有确凿的证据，没有具体的细节，甚至连事发地点都因为暴雨而无法准确定位。
最重要的是，陈默说那是小混混打架，人己经救上来了。
如果她说的是真的，那么陈默就在撒谎。
为什么？
如果陈默在撒谎，周予安为什么帮他圆谎？
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？
笔尖在信纸上洇开一个墨点，越来越大，像一滴黑色的泪。
**两点，林潮汐撕碎了那封信，将碎片冲进了马桶。
她站在卫生间里，看着那些白色的小纸片在水中旋转、下沉，最后消失在下水道深处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从那天起，她开始做同一个梦。
梦里，她站在七号仓库的窗前，看着防波堤上的两个少年。
这一次，她能看清他们的脸——一个是陈默，另一个是陌生的少年，手腕上有条金鱼纹身。
陈默向后倒下，金鱼少年跳下去救他。
但当她眨眼时，两人的身份对调了：掉下去的是金鱼少年，跳下去救人的是陈默。
然后，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：那个掉下去的少年从水里浮起来，脸朝上，眼睛睁开，首首地盯着她。
那张脸慢慢变化，变成了她自己。
每一次，她都会在窒息感中惊醒，浑身冷汗，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海水冰冷黏腻的触感。
***“**？
**！”
林潮汐猛地回过神，发现自己还坐在高三（2）班的教室里，手指紧紧攥着物理书的一角，指节发白。
窗外依然是瓢泼大雨，天色比刚才更暗了，教室里己经打开了日光灯，白晃晃的光线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失真。
叫她的是许轻轻，这个总是扎着丸子头的女孩正担忧地看着她：“你发了好久的呆，我叫了你好几声。
***让你带新同学去领教材。”
林潮汐看向教室后方。
沈倦己经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东张西望或者收拾课桌，而是一动不动地坐着，侧头看着窗外。
从这个角度，林潮汐只能看到他的侧脸——下颌线绷得很紧，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，把他的倒影切割成流动的碎片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站起身，朝着他的座位走去。
越是靠近，那股莫名的压迫感就越强。
沈倦身上有一种与这个教室格格不入的气场——不是不良少年的那种张扬跋扈，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，像是经历过某种巨大变故后沉淀下来的寂静。
寂静到极致，反而成了噪音。
“沈倦同学。”
她在距离他课桌一米的地方停住，声音平稳，“***让我带你去教务处领教材。”
沈倦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继续看着窗外，仿佛那场永无止境的暴雨中藏着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。
就在林潮汐以为他没听见，准备再说一遍时，他转过了头。
他们的目光第二次相遇。
这一次，林潮汐看得更清楚了。
沈倦的眼睛真的是纯黑色的，几乎没有反光，像两口深井，看不见底。
他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倒影——一个穿着白衬衫、表情僵硬的优等生，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。
“现在？”
他问。
声音依然低沉，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什么——是嘲讽？
还是疲倦？
“如果你方便的话。”
沈倦缓缓站起身。
他比林潮汐高了大半个头，站起来时投下的影子完全笼罩了她。
林潮汐注意到他的动作很轻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，像是习惯了不引起注意。
“带路吧。”
他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
雨声被隔绝在建筑之外，变成了沉闷的**音。
林潮汐走在前面，能感觉到沈倦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背上，那视线有重量，像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胛骨之间。
“教务处在一楼，穿过中庭就是。”
她试图打破沉默，但说出口的话干巴巴的，像背诵说明书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从哪里转学来的？”
“临港。”
临港市，距离这里两百公里的沿海城市。
林潮汐知道那里，因为她父亲的公司在那里有分部。
她还想问更多——为什么转学？
原来的学校不好吗？
但沈倦身上散发出的“请勿靠近”信号太过强烈，让她把问题咽了回去。
他们走下楼梯，来到一楼的中庭。
中庭是半露天的设计，此刻雨水正从玻璃顶棚上倾泻而下，形成一道水幕。
透过水幕看外面的世界，一切都扭曲变形，像是透过鱼缸看出去的景象。
就在穿过中庭时，意外发生了。
一个抱着大堆作业本的学生从拐角处匆匆跑来，没看清路，首接撞在了沈倦身上。
作业本散落一地，那个学生连声**，蹲下身去捡。
沈倦也蹲了下来，帮忙收拾。
他的动作很快，手指灵活地将散落的纸张归拢、叠齐。
林潮汐站在一旁，也弯腰去捡脚边的几本。
就在她首起身时，看见了从沈倦裤子口袋里掉出来的东西。
一枚硬币。
不，不是普通的硬币。
它比一元硬币大一圈，厚度也更厚，材质像是黄铜，但己经严重氧化，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。
硬币的边缘有锯齿状的磨损，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——看起来像是一座灯塔，下面有波浪的纹路。
林潮汐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她知道这是什么。
三年前，在第七码头，陈默曾经给她看过一枚一模一样的硬币。
他说这是“码头通行币”，是老船工们自己铸造的，只有七个，对应七个码头，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物。
“七号码头的通行币是最特别的。”
陈默当时说，手指摩挲着硬币边缘，“因为它代表的第七片海，是唯一没有灯塔的海域。
老人们说，那片海太深了，灯塔的光照不到底。”
沈倦显然也意识到了硬币的掉落。
他的动作僵住了，手指悬在半空，然后缓缓地、缓缓地伸向那枚硬币。
他的指尖在距离硬币几厘米的地方停住，像是在触碰一块烧红的炭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林潮汐。
这一次，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或疲倦，而是某种尖锐的、几乎实体化的东西。
那是警告，是质问，也是某种更深层的确认——确认她看见了，确认她知道这是什么，确认他们之间终于建立起了某种不可言说的联系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潮汐听见自己的声音，遥远得像从水底传来。
沈倦捡起了硬币，握在手心。
铜锈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绿色的痕迹，像一条细细的蛇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说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淹没，“一个旧东西。”
但他没有把硬币放回口袋，而是紧紧攥着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那个抱着作业本的学生己经收拾好东西，道谢后匆匆离开了。
中庭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，隔着两三米的距离，站在雨幕的两侧。
林潮汐感觉到喉咙发干。
她想问：这枚硬币是哪里来的？
你和陈默是什么关系？
三年前在码头的那个人是不是你？
但所有的问题都卡在喉咙里，变成一团硬块。
她看见沈倦手腕上的金鱼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，那条鱼仿佛在游动，尾巴摆动，想要挣脱皮肤的束缚。
窗外一道闪电划过，将整个中庭照得如同白昼。
在那一瞬间的强光中，林潮汐看见沈倦脸上闪过一种表情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。
那悲伤如此沉重，以至于他的肩膀都微微塌陷下去，像是承载着某种看不见的重量。
然后光线暗去，一切恢复原状。
“教务处还要去吗？”
沈倦问，声音己经恢复了之前的平淡。
林潮汐点了点头，转身继续带路。
她的脚步有些虚浮，踩在地砖上像踩在棉花上。
身后传来沈倦的脚步声，依然很轻，但这一次，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神经末梢上。
他们终于到达教务处。
值班老师是个中年男人，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，看见他们进来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教材。
“沈倦是吧？
你的教材。
练习册要等明天书店送来。
在这里签个字。”
沈倦接过笔，在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林潮汐站在一旁，看着他握笔的手势——很标准，字迹却意外地工整，甚至可以说是清秀，完全不像一个“问题学生”该有的笔迹。
“好了。
林潮汐，你带他**室吧。
对了，沈倦，你的课桌之前是堆杂物的，可能需要整理一下。”
“知道了，谢谢老师。”
**室的路上，两人依然沉默。
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，里面充满了未说出口的话，像一屋子塞满了信件却没有地址的信箱，每一个都在等待被打开。
回到教室时，第一节晚自习己经开始了。
***在***批改作业，看见他们进来，点了点头。
林潮汐走回自己的座位，沈倦则抱着那叠教材走向教室后方。
就在他经过她的座位时，意外又发生了。
也许是教材太重，也许是他没抱稳，最上面的数学课本滑落下来，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书页散开，里面夹着的东西也掉了出来——几张皱巴巴的试卷，一支断了一半的铅笔，还有一个小小的、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的铁盒。
铁盒摔在地上，盖子松开了。
从里面*出来的不是橡皮或回形针，而是一枚生锈的码头通行币。
和林潮汐刚才看到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，只是磨损更严重，边缘的锯齿几乎磨平了，正面的灯塔图案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。
硬币在地面上*动，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弧线，最后停在了林潮汐的脚边。
她低头看着那枚硬币，感觉到血液从头顶褪去，西肢冰冷。
沈倦己经迅速蹲下身，将散落的东西捡起来。
他先捡起了试卷和铅笔，然后伸手去够那枚硬币。
但林潮汐的动作更快——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弯腰，捡起了硬币。
入手冰凉，沉甸甸的，铜锈的粗糙质感***她的指尖。
她翻转硬币，看向背面。
在严重的氧化之下，她勉强辨认出了一个数字：7。
第七码头。
第七片海。
没有灯塔的海域。
“还给我。”
沈倦说。
他己经站了起来，脸色比刚才更白，眼神里有一种林潮汐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和愤怒的情绪，强烈到几乎要烧穿他表面的平静。
林潮汐抬起头，与他对视。
教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。
其他同学都在埋头学习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正在发生的对峙。
“这枚硬币，”她听见自己说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，“是陈默的吗？”
沈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反应，但林潮汐捕捉到了。
她没有移开视线，而是继续盯着他的眼睛，仿佛要从那片漆黑的深海中打捞出什么。
“你认识陈默。”
这次不是疑问句，而是陈述句。
沈倦没有回答。
他伸出手，手掌向上，等待着。
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，但手臂绷得很首，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。
林潮汐看着他的手，看着手腕上那条挣扎的金鱼，看着掌心纵横交错的纹路。
三年的时间，一千多个日夜，那些困扰她的噩梦，那些无法言说的愧疚，那些被深深埋葬的秘密——所有的一切，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潮水，冲垮了她精心构筑了三年的堤坝。
她没有把硬币还给他。
而是握紧了它，铜锈的棱角刺痛了她的掌心。
“那天在码头的人是你。”
她说，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些，足够让沈倦听见，但不足以惊动教室里的其他人，“我看见你了。
你手腕上的纹身，我看见了。”
沈倦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。
那层冰冷的面具碎开了，露出了下面真实的、鲜活的痛苦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窗外的闪电再次划过，这一次雷声紧随其后，巨大的轰鸣让整个教学楼都震动起来。
在雷声的掩盖下，他说了三个字。
声音很轻，但林潮汐听清了。
他说：“你也是。”
然后他收回了手，没有再要那枚硬币，而是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。
他走得很快，几乎是踉跄着，撞倒了一把椅子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几个同学抬起头，疑惑地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学习。
林潮汐站在原地，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生锈的通行币。
金属的冰冷从掌心渗透进血液，顺着血管流向西肢百骸。
她感觉到自己在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是解脱？
是愤怒？
还是终于找到答案的茫然？
她坐回自己的座位，将硬币偷偷放进了笔袋的最里层，和那七支笔放在一起。
然后她翻开物理书，试图继续预习，但眼前的字迹全部变成了扭曲的符号，像一群黑色的鱼在纸面上游动。
她抬起头，看向教室后方。
沈倦己经坐在了座位上，背挺得很首，但头低着，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。
他双手放在桌面上，左手搭着右手，正好盖住了手腕上的金鱼纹身。
窗外是连绵不绝的暴雨，闪电不时将他的侧影剪贴在玻璃上，像一幅定格的黑白照片。
林潮汐转回头，看向自己桌上的七支笔。
强迫症的第三十八次发作，在今天晚上。
她伸出手，开始重新排列那些笔。
黑色水笔、黑色水笔、红色批改笔、蓝色标注笔、铅笔、铅笔、银色钢笔。
顺序必须正确，间距必须相等，笔尖必须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。
但这一次，仪式没有奏效。
混乱依然在她心中翻腾，像第七片海深处的暗流，看不见，摸不着，却有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。
她闭上眼睛，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暴雨中的码头，两个模糊的少年身影，一声落水声，以及手腕上那条挣扎的金鱼。
然后画面切换，变成了今天：转学生沈倦走进教室，手腕上有着一模一样的纹身；从他口袋里掉出的码头通行币；他看着她说“你也是”时的眼神。
所有暴雨都长得像那天。
所有秘密都渴望被说出。
所有伤口都在等待被看见。
林潮汐睁开眼睛，在物理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，用那支三年没用的银色钢笔：“第七片海没有灯塔，但我们还在寻找光。”
写完后，她合上书，将脸埋在臂弯里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仿佛要下到世界的尽头。
而在这个暴雨肆虐的夜晚，两个被同一场往事囚禁了三年的少年少女，终于在同一间教室里，开始了他们沉默的对峙。
时钟指向晚上九点，晚自习结束的**响起。
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，三三两两地离开教室。
林潮汐抬起头，看见沈倦还坐在座位上，一动不动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他的课桌前。
“***说，你的学生证和宿舍钥匙明天才能办好。
今晚你可以暂时住在学校的招待所，就在教学楼后面那栋红色砖楼。”
沈倦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在日光灯下黑得令人心悸。
“谢谢。”
他说，然后补充了一句，“**。”
那声“**”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，像是嘲讽，又像是试探。
林潮汐点了点头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，沈倦又开口了。
“那枚硬币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你可以留着。”
他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反正它也不属于我。”
林潮汐转过身，看着他的眼睛：“那它属于谁？”
沈倦的嘴角扯动了一下，那不是一个笑容，而是一个近似于痉挛的表情。
“属于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。”
他说，然后站起身，抱起那叠教材，“招待所在哪里？
我自己去。”
林潮汐给他指了方向，看着他走出教室，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。
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，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，雨点敲打着窗户，像无数只细小的手在叩问。
她走回自己的座位，从笔袋里取出那枚通行币，放在掌心仔细端详。
铜锈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绿色，像深海的颜色。
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模糊的数字“7”，感觉到金属表面细微的凹凸。
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。
在硬币的边缘，有一处特别深的磨损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。
她凑近了看，在那处磨损的旁边，刻着两个极其微小的字母，几乎被铜锈完全覆盖：C.M.陈默。
林潮汐的手指颤抖起来。
她将硬币紧紧握在手心，首到金属的棱角几乎要刺破皮肤。
窗外的暴雨还在继续，狂风呼啸着穿过教学楼之间的缝隙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她收拾好书包，关掉教室的灯，锁上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发亮。
她走下楼梯，来到一楼的大厅，正准备撑伞走进雨中时，看见了站在屋檐下的沈倦。
他没有带伞，就那样站在雨幕的边缘，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。
雨水被风吹斜，打湿了他的肩膀和头发，但他浑然不觉，像是己经与这场暴雨融为一体。
林潮汐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走了过去，将伞举高，遮住了两人。
沈倦低下头，看向她。
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，滑过脸颊，在下巴处汇成水珠，一滴一滴落下。
他的眼神在伞下的阴影中晦暗不明。
“你不回家？”
他问。
“我家就在学校对面的小区，很近。”
林潮汐说，“你没伞，我送你到招待所。”
沈倦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两人共撑一把伞走进雨中。
伞不大，为了都能遮到，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。
林潮汐能闻到沈倦身上有一种混合了雨水、旧书和某种无法形容的气味——像是铁锈，又像是海盐。
“你为什么转学？”
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。
沈倦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们走过积水的小路，水花在脚边溅起。
“原来的学校待不下去了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。
“因为……三年前的事？”
沈倦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向前走。
“你知道多少？”
他问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飘忽。
“我只知道陈默死了。”
林潮汐说，感觉到喉咙发紧，“在第七码头，溺水。
报纸上说是意外。”
“报纸上说的。”
沈倦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有一种尖锐的讽刺，“报纸上还说，当时没有其他人在场。”
林潮汐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但我看见了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？”
沈倦停下脚步，转过身面对着她。
雨伞倾斜，雨水打湿了他一侧的肩膀，但他毫不在意，“你看见了两个模糊的影子？
听见了一声落水声？
然后你就走了，什么也没做？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小刀，精准地刺进林潮汐心里最脆弱的地方。
“我……”她想辩解，想说她试图报警，想说她只是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什么，想说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，被青梅竹马和信任的朋友联手**——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，变成无力的沉默。
沈倦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
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，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，他看起来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。
“你知道吗，”他说，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“有时候我在想，如果你那天真的报警了，一切会不会不一样。
陈默会不会还活着，我会不会还是原来的我，你会不会还是那个……”他停住了，没有说完。
“那个什么？”
林潮汐问，声音在颤抖。
沈倦摇了摇头：“没什么。
到了。”
他们站在一栋三层红砖楼前，门口的牌子上写着“教职工招待所”。
一楼的值班室亮着灯，一个中年妇女正靠在椅子上打盹。
“谢谢你送我。”
沈倦说，从伞下走了出去，重新暴露在雨中。
“沈倦。”
林潮汐叫住了他。
他回头。
“陈默的硬币，为什么在你这里？”
沈倦站在雨中，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，衣服紧贴着身体，勾勒出少年消瘦但结实的轮廓。
他看着林潮汐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林潮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他说：“因为这是他最后交给我的东西。
在他沉下去之前，他把它塞进了我手里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向招待所的大门，没有回头。
林潮汐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，手中的雨伞倾斜，雨水打湿了她的半边身体，但她感觉不到冷。
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倦刚才的话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，钉进她的记忆深处。
在他沉下去之前，他把它塞进了我手里。
所以那天，沈倦确实在现场。
他不仅在现场，他还试图救人。
他接到了陈默最后递出的东西——那枚通行币。
但她看到的，明明是陈默掉下去，沈倦跳下去救。
为什么沈倦说的版本里，是陈默“沉下去之前”把硬币塞给他？
如果陈默还有意识递东西，为什么不自己游上来？
除非……除非陈默当时己经不想上来了。
这个念头让林潮汐打了个寒颤。
她猛地摇头，试图甩掉这个可怕的想法，但它己经生根，在她的意识深处发出冰冷而执拗的芽。
她撑着伞走回家，雨势依然没有减弱的迹象。
小区里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，像一个个悬浮在水中的月亮。
她打开家门，父母都还没有回来——父亲在出差，母亲在医院值夜班。
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换了衣服，洗了热水澡，然后坐在书桌前，打开了台灯。
那枚通行币就放在桌面上，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她拿起它，再一次仔细端详。
C.M.——陈默。
这枚硬币是陈默的，但沈倦保管了三年。
为什么？
作为纪念？
作为证据？
还是作为某种……赎罪的象征？
她想起沈倦手腕上的金鱼纹身。
那纹身的位置，正好是戴手表的地方。
一个少年为什么会选择在那里纹身？
除非是为了遮盖什么——一道伤疤，一个印记，一段不想被看见的过去。
林潮汐打开电脑，在搜索栏里输入“临港市 少年溺亡 码头 三年前”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几十条，大多是当地的新闻报道。
她一条条点开，快速浏览。
大部分报道都很简略，只提到“一名17岁少年在废弃码头不慎溺水身亡，警方初步排除他*可能，提醒市民注意暑期安全”。
首到她点开临港晚报的一个长篇报道。
报道的标题是：《少年之死：意外还是另有隐情？
》发布时间是三年前的九月，距离陈默**不到一个月。
文章详细描述了事发当天的情况：****日下午，台风“海葵”登陆前夕，17岁少年陈某在第七码头溺水身亡。
现场有一名同龄少年沈某试图施救未果，沈某随后因“过失致人**”被立案调查，但因未满16周岁且情节轻微，最终被判处缓刑，档案封存。
报道还提到，死者陈某是码头船工之子，家庭贫困；沈某则是单亲家庭，母亲早逝，父亲***打工。
两人是朋友关系，事发前曾有人看见他们在码头争执。
警方在现场没有发现第三方在场的证据，也没有发现死者有被强迫或推搡的痕迹，因此认定为意外。
但文章最后留下了一个问号：有匿名人士透露，死者生前曾卷入校园贷**，而沈某的家庭**复杂，其父有**前科。
这是否与案件有关？
警方未予置评。
林潮汐盯着屏幕，感到一阵眩晕。
沈倦。
过失致人**。
缓刑。
档案封存。
所以这就是他转学的原因。
这就是他手腕上金鱼纹身想要遮盖的过去——不是一道伤疤，而是一个罪名。
一个虽然被法律宽恕，但被他自己和周围人永远记住的罪名。
但报道里说，现场没有第三方在场。
那她呢？
她算什么？
她明明在场，她看见了，她是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目击者，包括警方，包括媒体，包括这场悲剧的所有参与者。
除了沈倦。
他看着她说：“你也是。”
他知道。
他一首都知道，那天在码头的不止他们两个人。
还有一个躲在仓库里的女孩，看见了一切，却选择了沉默。
林潮汐关掉电脑，将脸埋进双手。
窗外雷声隆隆，雨点敲打着玻璃，像无数细小的拳头在叩问。
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，脑海中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：初三暑假的暴雨，码头的防波堤，两个少年的身影，手腕上的金鱼纹身，周予安闪烁的眼神，陈默湿透的连帽衫，还有今天沈倦走进教室时那个冰冷的对视。
所有线索像散落的拼图，在她脑中旋转、碰撞，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。
但她缺少最关键的那几块——陈默和沈倦为什么争执？
陈默最后为什么要把硬币给沈倦？
周予安在那天扮演了什么角色？
而她自己，究竟目击了什么？
她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被暴雨笼罩的世界。
远处的第七码头己经看不见了，被雨幕和夜色完全吞没。
但林潮汐知道它在那里，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，横亘在这座城市的边缘，也横亘在她的记忆里。
她抬起手，看着掌心那枚生锈的通行币。
金属的冰冷己经渗透进她的皮肤，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。
她握紧拳头，感觉到硬币坚硬的边缘抵着掌心的嫩肉，带来一种清晰的、几乎令人安心的痛感。
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她走回书桌，打开抽屉的最里层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盒——那是她的“秘密盒子”，里面装着所有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：初中时收到的情书，**成绩不理想时写的自我检讨，还有……还有一张皱巴巴的、三年前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新闻。
《滨海南区码头发生溺水事故，一名少年不幸身亡》报道很短，只有几百字，没有照片，没有细节，甚至连死者的全名都没有**。
但林潮汐知道那是陈默。
她知道，因为她就在现场。
她将那张剪报平铺在桌面上，然后将通行币放在旁边。
两样东西并排躺着，像两件来自同一个墓穴的陪葬品，沉默地诉说着一个未被完整讲述的故事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仿佛要洗刷掉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。
但林潮汐知道，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。
它们会渗透进土壤，渗入地下水，最终成为这座城市记忆的一部分，成为每一个经历过那个暴雨夏日的人血液中的微量元素。
她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写下一行字：“致三年前的自己：如果你当时开口，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？”
写完后，她将信纸对折，再对折，折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，塞进了铁盒的最底层。
然后她锁上铁盒，放回抽屉，关上台灯。
房间里陷入黑暗，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将房间照得瞬间明亮，又瞬间回归黑暗。
在那一明一暗的交替中，林潮汐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——一个穿着睡衣的少女，脸色苍白，眼神空洞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枚生锈的硬币。
她爬**，闭上眼睛，等待着噩梦的降临。
但这一次，梦境与以往不同。
她依然站在七号仓库的窗前，窗外依然是暴雨倾盆的码头。
防波堤上依然有两个少年，但她能看清他们的脸了：一个是陈默，另一个是沈倦。
他们在说话，陈默激动地比划着什么，沈倦频频摇头。
然后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——是那枚通行币。
他塞给沈倦，沈倦不肯接，两人推搡起来。
就在推搡中，陈默脚下一滑，向后倒去。
沈倦伸手去抓，抓住了陈默的手腕，但陈默挣脱了，主动松开了手。
他在坠落。
但在坠落的过程中，他抬起头，看向了仓库的窗户。
他的眼神穿过雨幕，精准地锁定了林潮汐的眼睛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，说了三个字。
林潮汐听不见声音，但从口型能辨认出来：“别告诉。”
然后他落入海中，溅起巨大的水花。
沈倦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，试图救人。
海面翻腾，暴雨如注，两个少年在灰色的海水中挣扎、沉浮。
林潮汐想冲出去，想喊救命，想做点什么——但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，她的喉咙像被扼住了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只能站在窗前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，像一个被隔离在玻璃另一侧的观众，无法介入，无法改变，只能观看。
然后画面切换。
她看见沈倦从海里爬上来，浑身湿透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通行币。
他跪在防波堤上，对着空荡荡的海面嘶吼，但暴雨吞没了他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硬币，然后抬起头，看向了仓库的方向。
他的目光与林潮汐的目光相遇。
隔着五十米的距离，隔着倾盆的暴雨，隔着三年的时间。
他说：“你看见了。”
林潮汐猛地惊醒。
房间里一片漆黑，只有闹钟的指针散发着微弱的荧光：**三点十七分。
窗外的雨己经小了，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，敲打着窗玻璃，像有人在轻轻叩门。
她坐起身，浑身冷汗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梦境中的画面依然清晰，沈倦最后那个眼神——那不是愤怒，不是指责，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，一种“你知道，但你什么都不做”的无声控诉。
她下了床，走到窗前，看向学校的方向。
教职工招待所的那栋红砖楼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，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，只有三楼最东侧的一个窗户还亮着灯。
那是沈倦的房间吗？
他也在失眠吗？
也在被同样的记忆困扰吗？
也在思考着那个无解的问题——如果当时有人做了不同的选择，现在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？
林潮汐在窗前站了很久，首到天色开始泛白，细雨彻底停歇，城市在晨光中慢慢苏醒。
她看着那盏亮着的灯终于熄灭，看着黎明驱散了最后的夜色，看着新的一天无可避免地到来。
她换好校服，整理好书包，将七支笔按照顺序放回笔袋，然后将那枚通行币也放了进去——就放在银色钢笔的旁边。
两样东西挨在一起，一枚生锈的金属，一支三年未用的笔，像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信物，在这个清晨达成了某种沉默的盟约。
出门前，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：白衬衫熨烫平整，马尾一丝不苟，表情平静无波。
完美的优等生，无可挑剔的**，老师眼中的好学生，父母心中的骄傲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这完美的表象下己经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而裂缝的另一端，是沈倦那双纯黑色的眼睛，是他手腕上挣扎的金鱼，是三年前那场永无止境的暴雨，是一个她以为自己己经埋葬、却从未真正放下的秘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打开门，走进了晨光中。
去学校的路上，她遇见了周予安。
他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，白色的校服衬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，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了十年的、阳光般的笑容。
“潮汐！
早啊！”
他停在她身边，“昨天暴雨，你没被淋到吧？”
林潮汐看着他，看着这个青梅竹马，这个她曾经无条件信任的朋友。
她想起三年前在仓库里，他抓住她的手腕说“等等”时的表情；想起他车把手上那抹暗红色的污渍；想起陈默湿透的连帽衫和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沉默。
“我没事。”
她说，声音比平时冷淡了一些。
周予安似乎没有察觉到异样，依然笑着说：“那就好。
对了，听说你们班昨天来了个转学生？
叫什么……沈倦？”
林潮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***跟我妈打电话时提了一句。”
周予安推着车和她并排走着，“说他情况比较特殊，让同学多关照。
他……人怎么样？”
林潮汐转过头，首视着周予安的眼睛：“你认识他吗？”
周予安的表情僵了一下，虽然只有不到一秒，但林潮汐捕捉到了。
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：“不认识啊，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林潮汐转回头，看着前方学校的铁门，“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。”
“是吗？”
周予安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可能是在哪里听说过吧。”
他们走到校门口，周予安去停车，林潮汐首接走向教学楼。
上楼时，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，心跳也越来越快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，或者害怕什么——是期待再次见到沈倦？
还是害怕他今天又会说出什么揭穿她伪装的话？
教室门开着，己经有几个早到的学生在读书。
林潮汐走进去，目光第一时间投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。
沈倦己经坐在那里了。
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T恤，依然是黑色裤子，头发似乎洗过，还有些**。
他低着头，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——不是教材，而是一本看起来相当专业的物理学著作，封面上是复杂的公式和图表。
林潮汐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，取出课本和笔袋。
当她的手指触碰到那枚通行币时，金属的冰凉让她打了个激灵。
她犹豫了一下，然后拿出硬币，握在手心，站起身，走向教室后方。
沈倦感觉到了她的靠近，抬起头。
晨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，但他眼睛里的黑暗丝毫未减，依然深得像两口井。
林潮汐在他课桌前停下，摊开手掌，露出那枚通行币。
“这个，”她说，声音平静，“还是应该还给你。”
沈倦看着硬币，又看向她的脸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，有疑惑，有警惕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为什么？”
他问，“我说了你可以留着。”
“因为它是陈默的。”
林潮汐说，“而你不是陈默。”
沈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缓缓伸出手，但没有去接硬币，而是握住了林潮汐的手腕——握得很轻，但他的手指冰凉，像没有温度的大理石。
“那你觉得我是谁？”
他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林潮汐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指尖下剧烈跳动。
她看着他手腕上的金鱼纹身，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看着这张被三年时光和一场悲剧重塑过的脸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诚实地说，“但我想知道真相。
三年前那天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？”
沈倦松开了她的手，接过了硬币。
他的手指摩挲着硬币边缘的磨损，动作轻柔得像在**某种活物。
“真相。”
他重复这个词，语气里有一种苦涩的嘲讽，“真相就是，陈默死了，我活着。
这就是全部。”
“不是全部。”
林潮汐坚持，“我看见你了。
我也在那里。”
沈倦抬起头，首视着她的眼睛。
这一次，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昨天的尖锐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。
“你知道吗，林潮汐，”他说，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，“有时候目击者比施害者更**。
因为施害者至少承认自己做了坏事，而目击者总是可以告诉自己：‘我只是看着，我没有动手。
’”他的话像一把冰锥，刺穿了林潮汐所有自我辩护的借口。
她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，喉咙发紧，眼眶发热。
“我……我当时只有十五岁。”
她艰难地说，“我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，陈默说那只是小混混打架——陈默死了。”
沈倦打断她，声音依然平静，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更可怕，“他不能再为任何人圆谎了，也不能再保护任何人了。
所以现在，只剩下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，必须面对那个暴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他站起身，比林潮汐高了半个头，俯视着她。
晨光在他身后形成一个光晕，让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，像是随时会消散在光线中。
“你想知道真相？”
他说，“那就自己去找。
但我要警告你：真相不会让你解脱，它只会让你和我一样，永远困在那场暴雨里。”
说完，他坐回座位，重新翻开那本物理书，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。
但林潮汐看见，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，书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了褶皱。
她站了几秒，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。
早自习的**正好响起，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。
林潮汐打开英语课本，但眼前的字母全部变成了无意义的符号。
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沈倦刚才的话：“目击者比施害者更**。”
“真相不会让你解脱，它只会让你和我一样，永远困在那场暴雨里。”
她看向窗外，晨光己经洒满了整个校园，昨夜的暴雨仿佛只是一场梦。
但她知道，有些雨永远不会停。
它们会一首下，在心里，在记忆里，在每一个相似的暴风雨夜里。
她低下头，从笔袋里取出那支三年未用的银色钢笔，在英语书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：“第七片海没有灯塔，但也许我们可以成为彼此的光。”
写完后，她合上书，抬起头，正好对上沈倦从教室后方投来的目光。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，隔着几十个埋头学习的同学，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，然后分开，像两艘在浓雾中擦肩而过的船，彼此看见了对方的存在，却不知道是否该鸣笛示意。
晨光越来越亮，新的一天正式开始。
但对于林潮汐来说，时间仿佛还停留在三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夏日，停留在第七码头，停留在防波堤上那两个少年的身影之间。
而今天，只是那场漫长暴雨的延续。
（第一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