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笑森林的尽头

雾隐村没有早晨。

天空永远像一块浸了雨水的灰布，阳光被“遗忘之雾”过滤成苍白的絮状物，落在人脸上，像冰冷的蛛丝。

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雾气便顺着缝隙钻进来，**他的脚踝。

十六年来，他己习惯这种触感——冷、黏、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咸味，像谁的泪。

可凌从未真正尝过泪。

他天生无泪。

村口石碑刻着三行戒律：不得哭。

不得笑。

不得怒。

戒律下方，还有一行小字：“凡泄情者，逐。”

字缝里长出暗绿的青苔，像被尘封的嘴。

凌把竹篮放在脚边，开始一天的采集。

雾隐村的孩子在十岁前都被允许去“静语林”拾柴，那里靠近“悲恸之泪”矿脉的边缘，却从不让任何人再往里一步。

凌是唯一被默许靠近的人，因为他不会哭。

长老说，他的眼睛像熄灭的灯，照不出悲伤的影子，所以最安全。

竹篮渐渐装满枯枝，凌却在林边停住他的脚步。

雾气在这里忽然稀薄，像被谁撕他开口子。

她突然看见一块晶体——巴掌大，紫得发黑，表面布满裂纹，裂纹里渗着光。

那光像笑声。

尖锐、短促、带着金属的回响。

凌蹲下身。

指尖刚碰到晶体，整个世界骤然倾斜。

笑声顺着血管爬进心脏，零听见自己的心跳开始发笑——“哈、哈、哈。”

每一次搏动，都喷出紫色的泡沫。

泡沫在空中绽开，变成一只只透明的手，拉扯他的眼睑。

他被迫“看见”——森林深处，一个戴着乌鸦面具的猎人半跪在地。

他的**刺进一只“忧雾蝶”的胸腔。

蝶翅是灰色雾气，被钉在树干上，雾气正一点点碎成光屑。

猎人掌心多了一滴泪晶，泪晶里映出凌的脸。

幻象结束。

凌跌坐在枯叶上，掌心的纹路己变成紫色藤蔓，沿着手腕向上蜿蜒。

那晶体不见了，化作一道细缝，嵌进她的掌心，像一枚含笑的第三只眼。

傍晚，雾隐村的钟第三次响起——这是“情绪警戒”。

凌回到村口，看见大人们围在裂缝边。

地面裂开一道黑缝，缝隙深处渗出幽蓝光。

那是“悲恸之泪”矿脉，被雾隐村踩在脚下三百年，第一次如此躁动。

“是谁哭了？”

长老嘶声问。

无人回答。

凌低头，发现自己的影子在笑——嘴角裂到耳根，紫得发亮。

夜里，凌被押进祠堂。

祠堂供着一块巨大的泪晶，像凝固的瀑布。

长老说，那是初代守渊人留下的“锁”。

“无泪者，你今日碰了何物？”

凌张开手掌，紫色纹路在火把下蠕动。

长老的脸瞬间惨白，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，突然大吼“是狂笑之晶……”快把他绑上刑架，凌任由他们把自己绑了起来，一旁的祭司举起“缄默之针”——一根由“空壳”脊椎磨成的细锥，能永久封闭泪腺，也能剜走情感。

针尖对准凌的眼角。

凌听见自己的心跳又在笑：“哈、哈、哈。”

就在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，紫色纹路炸开。

晶体自掌心生长，化作薄刃，切断绳索。

凌跌下刑架，撞进裂缝。

裂缝深处，是液态的“悲恸之泪”。

河水像镜子，映出他从未有过的表情——嘴角上扬，却在哭。

凌在泪河中下沉。

河水是记忆。

他看见母亲抱着婴儿时期的自己，泪落在襁褓上，却瞬间蒸发。

母亲低声说：“我把悲伤锁进你身体，你要无泪，才能守渊。”

画面碎裂，凌被推向一扇巨门。

门由亿万泪晶铸成，门后是巨兽的心跳：咚——咚——每一次跳动，都有空壳的尸骸被抛向高空。

七凌醒来时，躺在柔软的苔藓上。

天空是紫色的，笑声从每一片叶子里渗出。

他伸手，摸到一枚小小的晶体——澄澈、温暖，像黎明第一束光。

晶体表面浮动着一行字：“愿你敢哭，也敢笑。”

零握紧它。

远处，森林的深处，一尊由笑声垒起的巨人正在苏醒。

巨人的胸腔里，乌鸦面具的猎人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