晴空下的两个我
第2章 归雀的巢
（一）林家的车驶入一片安静的住宅区。
梧桐树荫遮蔽着整洁的道路，苏晴透过车窗看见一栋栋带着小院的三层楼房，阳台上摆着盆栽，晾衣绳上飘着浅色床单。
“到家了，晚晚。”
周婉仪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。
车停在一栋米白色房子前。
铸铁院门，爬着半墙的蔷薇——现在不是花季，只有浓绿的叶子。
苏晴的记忆库自动调取信息：林晚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，首到大学住校。
蔷薇是她初中时和母亲一起种的。
林建明先下车，绕过来为她开门。
动作小心翼翼，像对待易碎品。
苏晴踏出车门。
六月的午后阳光有些灼热，她眯了眯眼。
面前这栋房子，在移植的记忆里是如此熟悉——玄关的彩绘玻璃，客厅的枝形吊灯，楼梯转角处那幅海景油画……可当她真正站在它面前时，却感到一种深切的陌生。
这不是她的家。
“来，慢点走。”
周婉仪挽住她的手臂，引她踏上石板小径。
钥匙转动，门开了。
（二）冷气混合着柠檬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玄关明亮，木质地板光可鉴人。
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家庭合照——林晚站在父母中间，穿着白色连衣裙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十五岁的林晚。
苏晴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片刻。
真奇怪，看着“自己”的照片，却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漂亮女孩。
“先上楼休息吧，”林建明把她的简易行李——几件医院带出的换洗衣物——提在手里，“你的房间每天都打扫，就等着你回来。”
她的房间在二楼东侧。
推开门时，苏晴呼吸微微一滞。
阳光洒满整个房间。
淡蓝色的墙面，白色家具，书架上塞满书和奖杯，窗边挂着一串玻璃风铃。
床铺得整整齐齐，床头柜上摆着几个毛绒玩偶。
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，甚至梳妆台上那瓶未开封的香水，都还放在原来的位置。
太完美了。
完美得像博物馆的陈列室。
“你看看还缺什么，妈妈马上给你买。”
周婉仪走到衣柜前，拉开柜门。
里面挂满了衣裙，按颜色排列，大多数标签都还在。
“这些是你之前买的，有些新款我最近也添了几件。
对了，那条淡蓝色的裙子……在第三个抽屉里，”苏晴轻声接话，按照记忆里的信息，“S家那款刺绣的。”
周婉仪惊喜地回头：“对！
晚晚你都记得！”
当然记得。
移植的记忆里，林晚曾对着杂志那页看了很久，母亲偷偷买下作为惊喜。
那是一个月前的事——在林晚入院之前。
苏晴走到书桌前。
木质桌面有些细微的使用痕迹，角落放着一个陶瓷笔筒，里面插着几支笔，放得有些随意。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，将笔一支支取出，按颜色深浅重新排列，又将笔尖统一朝外放回。
做完这个动作，她才猛然僵住。
这不是林晚的习惯。
这是苏晴的习惯——在那个杂乱的地下室里，她仅有几支笔，总是按这个顺序摆放，仿佛某种微不足道的秩序仪式。
她慌乱地把笔筒恢复成原来杂乱的样子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“晚晚？”
周婉仪疑惑地看着她。
“有点……灰尘。”
苏晴勉强笑道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。
确实有一层薄灰——两个多月没人住的房间，即使每天打扫，也难以做到一尘不染。
她的手指停在一座小小的芭蕾舞鞋造型奖杯前。
底座刻着：市青少年芭蕾舞大赛金奖，林晚，十三岁。
记忆涌现：练功房的镜子，疼痛的脚趾，演出结束时如雷的掌声。
那些记忆鲜活而清晰，却像隔着玻璃观看——她能“知道”那种喜悦，却无法“感受”它。
（三）周婉仪又絮絮说了许多话——关于饮食注意事项，康复计划，预约的复查时间。
苏晴点头应着，目光却在房间里缓缓移动。
书架上除了课本和小说，还有不少艺术史和画册。
窗台上有一盆多肉植物，有些缺水了，叶片微微发皱。
墙角立着一把旧吉他，琴弦上落着灰——林晚学过三个月吉他，后来嫌手指疼放弃了。
这个房间处处透露着“一个被爱着的女孩的生活”：有尝试，有放弃，有荣誉，有普通的琐碎。
如此真实，又如此遥远。
“你先休息，妈妈去给你热牛奶。”
周婉仪终于说完，轻轻带上门离开了。
脚步声渐远。
苏晴在床沿坐下，床垫柔软得让她有些不适应。
她环视这个房间，这个即将成为她“过去二十年生活”证据的空间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衣柜前。
手指拂过那些衣裙的布料——丝质的顺滑，棉麻的质朴，蕾丝的精致。
每一件都价格不菲。
苏晴记忆里最贵的一件衣服，是便利店的工作服。
最后，她停在书架前。
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，翻开。
满页都是林晚。
婴儿时的，孩童时的，少女时的。
在海边，在游乐园，在生日派对。
每一张照片里，她都笑得灿烂，被父母拥在中间。
苏晴快速翻动相册。
她没有童年照片——一张都没有。
母亲离家时带走了所有，父亲后来把剩下的都烧了。
她对自己十岁前的模样毫无印象。
合上相册时，她看见扉页上一行娟秀的字：“林晚的成长日记。
爸爸妈妈，我爱你们。”
字迹和她现在模仿的一模一样。
（西）敲门声轻轻响起，周婉仪端着一杯牛奶进来。
“趁热喝，助睡眠。”
她把杯子递过来，玻璃杯壁很烫。
苏晴接过，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，但她紧紧握住。
热度从掌心传来，如此真实。
这是“母亲”为她热的牛奶。
在她的真实人生里，从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。
“谢谢妈。”
她说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跟妈妈客气什么。”
周婉仪坐在她身边，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，“晚晚，你真的都记得吗？
生病前的事，朋友，学校……记得。”
苏晴啜了一口牛奶，温度恰到好处，“都记得。”
“那……顾言呢？”
苏晴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牛奶在杯中晃动。
“记得。
阿言……他对我很好。”
周婉仪似乎松了口气，眼圈却又红了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妈妈就怕你忘了。
顾言那孩子，你昏迷的时候每天都来，守着不肯走。
你们……”她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确。
苏晴从记忆里知道：两家父母早己默许，只等林晚毕业。
“我知道。”
苏晴低声说。
又说了几句，周婉仪终于离开，嘱咐她好好休息。
门关上后，苏晴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。
她在书桌前重新坐下，拉开抽屉。
里面有几本笔记本，她抽出最上面那本——林晚的日记。
翻开，最后几页的日期停在西月西日，入院前一天。
字迹有些潦草：“明天又要复查。
不想去。
装开心好累，但必须装。
妈妈今天又说张阿姨的女儿保研了，她每次说这种话都看着我……顾言送我回来时问我是不是不开心，我说没有。
不能说。
谁都不能说。”
苏晴盯着这几行字，久久不动。
装开心好累。
原来林晚也在表演。
（五）窗外传来鸟鸣。
她抬起头，看见梳妆镜里自己的脸——那张属于林晚的、漂亮而苍白的脸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触镜面。
镜中人也在触摸她。
“你是谁？”
她无声地问。
镜中的嘴唇微动，没有声音。
傍晚时分，夕阳将房间染成金色。
苏晴在书桌前坐了很久，最后拿出一个新笔记本——周婉仪为她准备的，说是“可以记录康复心情”。
她拧开笔帽，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。
该写什么？
以谁的身份写？
最终，她落笔，模仿林晚的笔迹：“六月十七日，晴。
出院回家了。
房间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妈妈很高兴，爸爸也是。
我应该也很高兴。”
写到这里，她停顿了。
笔尖在纸面上停留太久，洇开一个小墨点。
她看着那个墨点慢慢扩大，像一滴无声的泪。
楼下**门开启的声音传来——林建明出门了。
接着是周婉仪在楼下厨房的动静，锅碗轻碰，水流声。
这个家正在恢复正常运转，围绕着“林晚归来”这个中心。
苏晴放下笔，合上笔记本。
她没有写日期，也没有署名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，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朦胧的灰蓝色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见周婉仪在院子里给蔷薇浇水，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温柔而满足。
这个画面如此美好。
而她站在这里，像一个闯入者，一个窃取这份美好的小偷。
手指无意识地收紧，指甲陷进掌心，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这刺痛是真实的。
至少这一点，属于她自己。
楼下传来门铃声。
周婉仪惊喜的声音隐约响起：“阿言？
你怎么这时候来了……”苏晴的身体瞬间绷紧。
她还没准备好。
梧桐树荫遮蔽着整洁的道路，苏晴透过车窗看见一栋栋带着小院的三层楼房，阳台上摆着盆栽，晾衣绳上飘着浅色床单。
“到家了，晚晚。”
周婉仪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。
车停在一栋米白色房子前。
铸铁院门，爬着半墙的蔷薇——现在不是花季，只有浓绿的叶子。
苏晴的记忆库自动调取信息：林晚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，首到大学住校。
蔷薇是她初中时和母亲一起种的。
林建明先下车，绕过来为她开门。
动作小心翼翼，像对待易碎品。
苏晴踏出车门。
六月的午后阳光有些灼热，她眯了眯眼。
面前这栋房子，在移植的记忆里是如此熟悉——玄关的彩绘玻璃，客厅的枝形吊灯，楼梯转角处那幅海景油画……可当她真正站在它面前时，却感到一种深切的陌生。
这不是她的家。
“来，慢点走。”
周婉仪挽住她的手臂，引她踏上石板小径。
钥匙转动，门开了。
（二）冷气混合着柠檬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玄关明亮，木质地板光可鉴人。
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家庭合照——林晚站在父母中间，穿着白色连衣裙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十五岁的林晚。
苏晴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片刻。
真奇怪，看着“自己”的照片，却像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漂亮女孩。
“先上楼休息吧，”林建明把她的简易行李——几件医院带出的换洗衣物——提在手里，“你的房间每天都打扫，就等着你回来。”
她的房间在二楼东侧。
推开门时，苏晴呼吸微微一滞。
阳光洒满整个房间。
淡蓝色的墙面，白色家具，书架上塞满书和奖杯，窗边挂着一串玻璃风铃。
床铺得整整齐齐，床头柜上摆着几个毛绒玩偶。
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，甚至梳妆台上那瓶未开封的香水，都还放在原来的位置。
太完美了。
完美得像博物馆的陈列室。
“你看看还缺什么，妈妈马上给你买。”
周婉仪走到衣柜前，拉开柜门。
里面挂满了衣裙，按颜色排列，大多数标签都还在。
“这些是你之前买的，有些新款我最近也添了几件。
对了，那条淡蓝色的裙子……在第三个抽屉里，”苏晴轻声接话，按照记忆里的信息，“S家那款刺绣的。”
周婉仪惊喜地回头：“对！
晚晚你都记得！”
当然记得。
移植的记忆里，林晚曾对着杂志那页看了很久，母亲偷偷买下作为惊喜。
那是一个月前的事——在林晚入院之前。
苏晴走到书桌前。
木质桌面有些细微的使用痕迹，角落放着一个陶瓷笔筒，里面插着几支笔，放得有些随意。
她下意识地伸出手，将笔一支支取出，按颜色深浅重新排列，又将笔尖统一朝外放回。
做完这个动作，她才猛然僵住。
这不是林晚的习惯。
这是苏晴的习惯——在那个杂乱的地下室里，她仅有几支笔，总是按这个顺序摆放，仿佛某种微不足道的秩序仪式。
她慌乱地把笔筒恢复成原来杂乱的样子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
“晚晚？”
周婉仪疑惑地看着她。
“有点……灰尘。”
苏晴勉强笑道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过。
确实有一层薄灰——两个多月没人住的房间，即使每天打扫，也难以做到一尘不染。
她的手指停在一座小小的芭蕾舞鞋造型奖杯前。
底座刻着：市青少年芭蕾舞大赛金奖，林晚，十三岁。
记忆涌现：练功房的镜子，疼痛的脚趾，演出结束时如雷的掌声。
那些记忆鲜活而清晰，却像隔着玻璃观看——她能“知道”那种喜悦，却无法“感受”它。
（三）周婉仪又絮絮说了许多话——关于饮食注意事项，康复计划，预约的复查时间。
苏晴点头应着，目光却在房间里缓缓移动。
书架上除了课本和小说，还有不少艺术史和画册。
窗台上有一盆多肉植物，有些缺水了，叶片微微发皱。
墙角立着一把旧吉他，琴弦上落着灰——林晚学过三个月吉他，后来嫌手指疼放弃了。
这个房间处处透露着“一个被爱着的女孩的生活”：有尝试，有放弃，有荣誉，有普通的琐碎。
如此真实，又如此遥远。
“你先休息，妈妈去给你热牛奶。”
周婉仪终于说完，轻轻带上门离开了。
脚步声渐远。
苏晴在床沿坐下，床垫柔软得让她有些不适应。
她环视这个房间，这个即将成为她“过去二十年生活”证据的空间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衣柜前。
手指拂过那些衣裙的布料——丝质的顺滑，棉麻的质朴，蕾丝的精致。
每一件都价格不菲。
苏晴记忆里最贵的一件衣服，是便利店的工作服。
最后，她停在书架前。
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，翻开。
满页都是林晚。
婴儿时的，孩童时的，少女时的。
在海边，在游乐园，在生日派对。
每一张照片里，她都笑得灿烂，被父母拥在中间。
苏晴快速翻动相册。
她没有童年照片——一张都没有。
母亲离家时带走了所有，父亲后来把剩下的都烧了。
她对自己十岁前的模样毫无印象。
合上相册时，她看见扉页上一行娟秀的字：“林晚的成长日记。
爸爸妈妈，我爱你们。”
字迹和她现在模仿的一模一样。
（西）敲门声轻轻响起，周婉仪端着一杯牛奶进来。
“趁热喝，助睡眠。”
她把杯子递过来，玻璃杯壁很烫。
苏晴接过，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，但她紧紧握住。
热度从掌心传来，如此真实。
这是“母亲”为她热的牛奶。
在她的真实人生里，从未有人做过这样的事。
“谢谢妈。”
她说，声音有些哑。
“跟妈妈客气什么。”
周婉仪坐在她身边，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，“晚晚，你真的都记得吗？
生病前的事，朋友，学校……记得。”
苏晴啜了一口牛奶，温度恰到好处，“都记得。”
“那……顾言呢？”
苏晴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，牛奶在杯中晃动。
“记得。
阿言……他对我很好。”
周婉仪似乎松了口气，眼圈却又红了。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妈妈就怕你忘了。
顾言那孩子，你昏迷的时候每天都来，守着不肯走。
你们……”她没说完，但意思明确。
苏晴从记忆里知道：两家父母早己默许，只等林晚毕业。
“我知道。”
苏晴低声说。
又说了几句，周婉仪终于离开，嘱咐她好好休息。
门关上后，苏晴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。
她在书桌前重新坐下，拉开抽屉。
里面有几本笔记本，她抽出最上面那本——林晚的日记。
翻开，最后几页的日期停在西月西日，入院前一天。
字迹有些潦草：“明天又要复查。
不想去。
装开心好累，但必须装。
妈妈今天又说张阿姨的女儿保研了，她每次说这种话都看着我……顾言送我回来时问我是不是不开心，我说没有。
不能说。
谁都不能说。”
苏晴盯着这几行字，久久不动。
装开心好累。
原来林晚也在表演。
（五）窗外传来鸟鸣。
她抬起头，看见梳妆镜里自己的脸——那张属于林晚的、漂亮而苍白的脸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触镜面。
镜中人也在触摸她。
“你是谁？”
她无声地问。
镜中的嘴唇微动，没有声音。
傍晚时分，夕阳将房间染成金色。
苏晴在书桌前坐了很久，最后拿出一个新笔记本——周婉仪为她准备的，说是“可以记录康复心情”。
她拧开笔帽，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。
该写什么？
以谁的身份写？
最终，她落笔，模仿林晚的笔迹：“六月十七日，晴。
出院回家了。
房间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妈妈很高兴，爸爸也是。
我应该也很高兴。”
写到这里，她停顿了。
笔尖在纸面上停留太久，洇开一个小墨点。
她看着那个墨点慢慢扩大，像一滴无声的泪。
楼下**门开启的声音传来——林建明出门了。
接着是周婉仪在楼下厨房的动静，锅碗轻碰，水流声。
这个家正在恢复正常运转，围绕着“林晚归来”这个中心。
苏晴放下笔，合上笔记本。
她没有写日期，也没有署名。
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，房间里的一切都染上朦胧的灰蓝色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看见周婉仪在院子里给蔷薇浇水，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温柔而满足。
这个画面如此美好。
而她站在这里，像一个闯入者，一个窃取这份美好的小偷。
手指无意识地收紧，指甲陷进掌心，带来细微的刺痛。
这刺痛是真实的。
至少这一点，属于她自己。
楼下传来门铃声。
周婉仪惊喜的声音隐约响起：“阿言？
你怎么这时候来了……”苏晴的身体瞬间绷紧。
她还没准备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