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风来时
第2章
,格斗馆的铁器声照常响着。,拳头落在皮革上的闷响。最后一组,他打得比昨天慢,每一拳都留着余力——不是体力不支,是心里装着一件事,像口袋里揣着一颗糖,舍不得一次吃完。“秦哥,今天状态不对啊。”陈川靠在围绳边,抛来一瓶水。,没喝,只是拧紧了瓶盖:“有吗?有。”陈川笑,“你平时打完直接走,今天一直在看表。”,把水瓶搁在台面上,转身去冲澡。水流冲过脊背时,他闭上眼睛——眼前浮现的却是那条绿裙子,像一片叶子落在黑白湖面,涟漪至今未平。,不由自主地,无法自控地,像潮汐和月亮的牵引。,他绕回前厅。陈川正在给新学员绑手带,抬头喊了句:“秦哥要走了?明天见!”
秦野抬手,掌心朝外挥了挥,推门走进暮色。
天空仍是灰的。他走过日料店,走过咖啡店,走过酒吧——他的脚步比昨天快半拍,不是急切,是某种确定的方向。
第三个路口,窄街,老榆树,藤蔓。
风先到了,带着清甜。
秦野循着昨天的路径走到那家叫做“晚风”的花店前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抹蓝。
她的蓝,是很久以前见过的那种天空的蓝。一条雾蓝色的连衣裙,她应该很喜欢穿裙子吧,他想。
她站在花架旁,正低头整理一束粉红玫瑰,花瓣在她掌心展开,嫩得像婴儿的脸颊。
秦野停住。
闭眼。
再睁。
蓝未褪,粉未散。
她像一幅被精心保存的油画,从黑白世界里浮出来,饱和度刚刚好,不刺眼,却让他眼眶发酸。
今天没有风,裙摆安静垂落,盖住小腿。她好像比昨天更清瘦些,肩胛骨的轮廓在薄布料下若隐若现,像蝴蝶收拢的翅膀。长发依然轻轻披在肩头,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摇晃。
一束粉色的玫瑰包好,她小心地放在一旁,等待客人来取。转身又拿起几只洋桔梗。果然,那灰暗的桔梗到了她手里瞬间又呈现出亮丽的颜色。
秦野猜想,他大概可以看到她,以及她所接触的任何事物的颜色。
“这束玫瑰要包成韩式吗?”丸子头的声音从店内飘出来。
“嗯,客人说是求婚用。”她的声音比昨天更清晰些,“加几支白色洋桔梗,显得郑重。”
“最近包求婚花束好多啊。”
“春天嘛。”她笑,眼角弯出浅褶,“想结婚的人,连花都挑得急。”
丸子头忽然想起什么,朝她挤挤眼:“对了,昨天隔壁宠物店的帅哥又跑来订花,说‘随便配,配成苏晚喜欢的样子就行’——啧啧,醉翁之意不在酒。”
她低头剪花茎,声音淡得像在聊天气:“以后咱们这儿不做他生意。”
她从小就喜欢侍弄花花草草,“晚风”就取自她自已的名字。追求者是很多,但愣是没谈过恋爱。别人都以为她眼高于顶,是朵高岭之花,只有她自已知道,她只是遇不到心动的人。
“哎,老板,追你的人那么多,你到底喜欢怎样的呀?”
“反正不是宠物店那款。”苏晚也笑了。
苏晚。秦野在心里念了一遍。他想起自已打最后一场冠军赛前的早晨,也是春天,窗外有鸟叫,他躺在酒店床上,心里空得像被洗过。那时他预想自已会赢,也知道那是终点。没有急,没有慌,只是某种**的预感。
现在,那种预感又来了。
他站了很久,近乎沉迷地看着玻璃窗里的那抹蓝色,和她偶尔抬手时露出的那截手腕。
“老板,门口好像有个帅哥。”
丸子头的声音突然拔高,像石子投进静水。秦野没动,他看见她抬起头,顺着店员的目光看过来——
她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却让他看清了她的脸——不是惊艳的浓颜,是耐看的水墨,眉淡,眼清,唇色天然泛红,像花瓣根部那点最深的粉。
苏晚朝他点了点头,幅度很小,却足够让他迈开步子推门走了进去。
风铃叮叮当当,像昨天一样,替谁敲着心动。
“欢迎光临。”
秦野站在门口,鼻尖先被花香占据,像踏进雨后森林。
他忽然发现自已没准备台词。
他惯于用行动代替语言,此刻却像个刚上拳台的新手,拳套戴好了,不知道第一拳该往哪打。
“要买花吗?”苏晚抬起头,手里还握着一枝紫色的洋桔梗,紫色的花瓣衬得她指尖发白。
真高啊!她想,又高又壮,站在门口好像挡住了所有的光,她几乎要仰着脖子去看他。
“是。”他说,声音比想象中哑。他清了清嗓子,“买花。”
“要什么花?”苏晚问。
秦野的目光扫过花架,从玫瑰到洋桔梗,从康乃馨到向日葵——全是灰的,只有她身上那抹蓝,是真实的坐标。
“就那个吧。”他指着花架上的一桶郁金香说。不知道是不是昨天见过的**。
“郁金香啊。”苏晚踮脚取下,裙摆提起一点,露出脚踝,细而白净,像瓷杯口描的一道金线,“你眼光真好,再过几天郁金香就下市了。”
秦野的目光追随着她,眼看着那束郁金香在她手里染上了明亮的颜色。
是**的郁金香,秦野心想,他又看见了。
苏晚转身从柜台下取出包装纸,米白色的,质地柔软。她的手指很巧,折纸、绕绳、打结,动作连贯得像在演奏某种乐器。
秦野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;看着她咬下唇时露出的那一点白,像贝壳里的珍珠。
没过多久,她捧着花走过来,**郁金香在她怀里苏醒。
秦野张了张嘴。他想说“我看到了你身上的颜色”,想说“我看得见你”,但未免有些奇怪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接过那束花,付了钱,然后走出了花店。
秦野站在灰色的街道上,抱着一束灰色的花,却觉得世界从未如此鲜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