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庭之妃
第2章
。，沈清漪坐在炕沿上，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，仔细端详手里的玉簪。，缠枝莲花，雕工精细得连花瓣脉络都清晰可见。簪头微微发黄，是经年累月被人把玩留下的包*。，是被人戴过的。“沈姐姐，你怎么还不睡？”柳絮儿从被窝里探出脑袋，**眼睛，“明天还要早起学规矩呢。”：“你先睡，我再看会儿书。这大晚上的看什么书……”柳絮儿嘟囔着，翻个身又睡着了。，翻来覆去地看。
忽然，她手指一顿。
簪尾的莲花心里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不是磕碰的，是刻意刻上去的——一个小小的“芸”字。
芸？
贤妃娘娘闺名里有个“芸”字吗？她不知道，也不敢打听。但这簪子既然是贤妃用过的旧物，上头刻着她的字，可见是心爱之物。
心爱之物，凭什么赏给一个初次见面的秀女？
沈清漪把簪子放到鼻端嗅了嗅。
没有药味。如果是沾了毒的，这么近的距离，多少能闻出些端倪。可这簪子上只有沉水香的淡香——贤妃身上的味道。
没毒。
那她到底想干什么？
沈清漪想了半晌，把簪子用帕子包好，塞进包袱最底层。
不管贤妃打的什么主意，这东西暂时动不得，也扔不得。只能先收着，以静制动。
吹了灯，躺下。
黑暗里，柳絮儿的呼吸声均匀绵长。隔着一道墙，隐约能听见隔壁耳房里秀女们的窃窃私语，偶尔夹着几声轻笑。
沈清漪睁着眼，望着帐顶。
张姨娘此刻在做什么？大概还在灯下*洗衣裳吧。她说过，宫里的日子，一闭眼一睁眼就过去了。
可沈清漪知道，在这深宫里，一闭眼，很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。
---
次日卯正，天刚蒙蒙亮，掌事姑姑就带着两个小太监来砸门。
“都起来都起来！一刻钟后院子里**，迟了的仔细你们的皮！”
柳絮儿一骨碌爬起来，慌慌张张地找衣裳。沈清漪早已穿戴整齐，正在对着铜镜抿头发。
“沈姐姐你起得真早！”柳絮儿手忙脚乱地系扣子，“你怎么不叫我一声？”
“叫你做什么？”沈清漪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，“姑姑喊的是‘都起来’，又不是只喊我。”
柳絮儿愣了一下，没听懂这话的深意，只顾着往外跑。
院子里，三十几个秀女排成三排，个个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。
掌事姑姑姓方，四十来岁，生着一张刻薄的脸，眼睛像刀子似的在众人脸上剜来剜去。
“进了这储秀宫，就得守储秀宫的规矩。”她背着手，从排头走到排尾，“走路怎么走，请安怎么请，站着的时候手放哪儿，坐着的时候腿怎么放，都有定例。学好了，将来到各位主子跟前伺候，才不丢人。学不好——”
她冷笑一声，指着院角的青石板：“就跪在那儿，跪到会为止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。
方姑姑教的是最基础的站姿——双手交叠放在左腰侧，下巴微收，目光平视，双脚并拢，膝盖绷直。
沈清漪站着，纹丝不动。
她在沈家后宅站了十几年，嫡母跟前一站就是一个时辰，这点子功夫早练出来了。
可旁边的秀女就没这么好运了。
站了不到半个时辰，就有人开始晃悠。站在前排的一个鹅蛋脸姑娘，腿一软，往前栽了一步。
方姑姑眼尖，立刻走过去：“站不稳？”
鹅蛋脸脸色煞白：“姑姑恕罪，臣女、臣女从小体弱……”
“体弱？”方姑姑笑了，笑得很是和气，“体弱好办，跪着就不体弱了。来人，请这位小主去那边青石板上跪着，跪到午时再起来。”
鹅蛋脸当时就哭了。
可没人敢求情。
沈清漪垂着眼，心里默默记下——这位是工部员外郎的女儿，姓周，昨儿个还和几个秀女说笑，说家里给她打点好了，定能分到个好去处。
现在看来，那点子打点，在方姑姑这儿不好使。
午时，方姑姑终于发了善心，让众人去吃饭。
膳房里送来的饭菜很简单——两荤两素，米饭管够。可秀女们早就饿坏了，也顾不得体面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沈清漪端着碗，吃得慢条斯理。
柳絮儿坐在她旁边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：“沈姐姐你吃不快点儿？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细嚼慢咽，才好消化。”沈清漪给她倒了杯茶，“吃太快容易积食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口光线一暗。
那个穿湖蓝宫装的秦滢走了进来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，手里捧着食盒。小太监把食盒打开，里头是四菜一汤，还有一碟子点心和一碗冰糖燕窝。
满屋子秀女都愣住了。
秦滢面不改色地坐下，拿起筷子，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。
柳絮儿小声嘀咕：“她怎么有单独的小灶？”
沈清漪没吭声，只是看了一眼秦滢的衣裳——昨儿个还是湖蓝，今儿个换了月白，料子虽素净，可那绣工是苏绣，一针一线都透着讲究。
淑妃的堂妹，到底不一样。
“都看什么看？”方姑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“秦小主身子贵重，吃不惯大锅饭，淑妃娘娘特意关照的。你们要是有本事，将来也让人关照你们。”
众人立刻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
可那饭菜，忽然就不香了。
---
下午学的是请安礼。
“给皇后娘娘请安，双腿微屈，左手搭右手，头低到这个程度——”方姑姑示范着，比了个高度，“眼睛看自已的脚尖，不许抬头看主子的脸。记住了？”
众人齐声应是。
轮到一个个演练时，问题就出来了。
有屈腿太深的，像蹲马步；有低头太猛的，差点栽倒；还有的紧张得同手同脚，惹得旁人偷笑。
沈清漪上前，屈膝，搭手，低头，一气呵成。
方姑姑难得点了点头：“这个还行。”
轮到秦滢时，她做得比沈清漪还要标准三分。屈腿的角度，低头的高度，手的姿势，简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方姑姑脸上露出笑模样：“秦小主果然是大家闺秀，规矩学得好。”
秦滢淡淡应了一声，退了回去。
柳絮儿凑到沈清漪耳边：“她做得比你好，姑姑怎么不夸你？”
沈清漪微微一笑：“我做得够用了，她做得好，那是她的本事。”
柳絮儿眨眨眼，似懂非懂。
太阳西斜时，方姑姑终于放人。
秀女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。柳絮儿挽着沈清漪的胳膊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：“累死了累死了，我的腿都要断了，明儿个还要学走路，也不知道走路的规矩是什么，还能怎么走……”
沈清漪由着她念叨，眼睛却往远处看。
储秀宫的东边是一道高高的宫墙，墙那边隐隐能看见飞檐翘角。那是后宫的方向，是嫔妃们住的地方，也是她将来要去的地方。
“沈姐姐，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啊？”柳絮儿问。
沈清漪收回目光：“先学好规矩吧。规矩学不好，去了也是丢人。”
柳絮儿叹气：“你说得对……哎呀，我的腿……”
两人回到耳房，柳絮儿一头栽到炕上，哼哼唧唧不肯动弹。
沈清漪倒了杯水递给她，自已坐到窗边，慢慢喝着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暮色四合。
忽然，院子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清漪探头看去，只见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走过。担架上躺着个人，身上盖着白布，看不清脸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？”柳絮儿也凑过来。
沈清漪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担架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过了一会儿，外头传来窃窃私语声——
“听说是周家的那个，跪着跪着就不行了……”
“怎么会？不就是跪了几个时辰吗？”
“她本就体弱，那青石板又凉又硬，跪到傍晚人就糊涂了，这会儿抬去太医院了……”
“能救回来吗？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”
沈清漪收回目光，把杯中凉透的水一饮而尽。
柳絮儿脸色发白：“沈姐姐……周姐姐她……会死吗？”
沈清漪放下杯子，声音平静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可、可她不就是站不稳吗？又不是什么大错……”
“在这宫里，”沈清漪转过头，看着柳絮儿，“站不稳，就是最大的错。”
柳絮儿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窗外，夜幕彻底落了下来。
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——一更天了。
沈清漪躺回炕上，闭上眼。
耳边仿佛又响起张姨**话——
“闺女，那宫里头，一步都错不得。”
她知道。
从踏进这道宫门的那一刻起，她就知道了。
第二章完
忽然，她手指一顿。
簪尾的莲花心里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不是磕碰的，是刻意刻上去的——一个小小的“芸”字。
芸？
贤妃娘娘闺名里有个“芸”字吗？她不知道，也不敢打听。但这簪子既然是贤妃用过的旧物，上头刻着她的字，可见是心爱之物。
心爱之物，凭什么赏给一个初次见面的秀女？
沈清漪把簪子放到鼻端嗅了嗅。
没有药味。如果是沾了毒的，这么近的距离，多少能闻出些端倪。可这簪子上只有沉水香的淡香——贤妃身上的味道。
没毒。
那她到底想干什么？
沈清漪想了半晌，把簪子用帕子包好，塞进包袱最底层。
不管贤妃打的什么主意，这东西暂时动不得，也扔不得。只能先收着，以静制动。
吹了灯，躺下。
黑暗里，柳絮儿的呼吸声均匀绵长。隔着一道墙，隐约能听见隔壁耳房里秀女们的窃窃私语，偶尔夹着几声轻笑。
沈清漪睁着眼，望着帐顶。
张姨娘此刻在做什么？大概还在灯下*洗衣裳吧。她说过，宫里的日子，一闭眼一睁眼就过去了。
可沈清漪知道，在这深宫里，一闭眼，很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。
---
次日卯正，天刚蒙蒙亮，掌事姑姑就带着两个小太监来砸门。
“都起来都起来！一刻钟后院子里**，迟了的仔细你们的皮！”
柳絮儿一骨碌爬起来，慌慌张张地找衣裳。沈清漪早已穿戴整齐，正在对着铜镜抿头发。
“沈姐姐你起得真早！”柳絮儿手忙脚乱地系扣子，“你怎么不叫我一声？”
“叫你做什么？”沈清漪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，“姑姑喊的是‘都起来’，又不是只喊我。”
柳絮儿愣了一下，没听懂这话的深意，只顾着往外跑。
院子里，三十几个秀女排成三排，个个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。
掌事姑姑姓方，四十来岁，生着一张刻薄的脸，眼睛像刀子似的在众人脸上剜来剜去。
“进了这储秀宫，就得守储秀宫的规矩。”她背着手，从排头走到排尾，“走路怎么走，请安怎么请，站着的时候手放哪儿，坐着的时候腿怎么放，都有定例。学好了，将来到各位主子跟前伺候，才不丢人。学不好——”
她冷笑一声，指着院角的青石板：“就跪在那儿，跪到会为止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。
方姑姑教的是最基础的站姿——双手交叠放在左腰侧，下巴微收，目光平视，双脚并拢，膝盖绷直。
沈清漪站着，纹丝不动。
她在沈家后宅站了十几年，嫡母跟前一站就是一个时辰，这点子功夫早练出来了。
可旁边的秀女就没这么好运了。
站了不到半个时辰，就有人开始晃悠。站在前排的一个鹅蛋脸姑娘，腿一软，往前栽了一步。
方姑姑眼尖，立刻走过去：“站不稳？”
鹅蛋脸脸色煞白：“姑姑恕罪，臣女、臣女从小体弱……”
“体弱？”方姑姑笑了，笑得很是和气，“体弱好办，跪着就不体弱了。来人，请这位小主去那边青石板上跪着，跪到午时再起来。”
鹅蛋脸当时就哭了。
可没人敢求情。
沈清漪垂着眼，心里默默记下——这位是工部员外郎的女儿，姓周，昨儿个还和几个秀女说笑，说家里给她打点好了，定能分到个好去处。
现在看来，那点子打点，在方姑姑这儿不好使。
午时，方姑姑终于发了善心，让众人去吃饭。
膳房里送来的饭菜很简单——两荤两素，米饭管够。可秀女们早就饿坏了，也顾不得体面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沈清漪端着碗，吃得慢条斯理。
柳絮儿坐在她旁边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：“沈姐姐你吃不快点儿？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细嚼慢咽，才好消化。”沈清漪给她倒了杯茶，“吃太快容易积食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口光线一暗。
那个穿湖蓝宫装的秦滢走了进来。
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，手里捧着食盒。小太监把食盒打开，里头是四菜一汤，还有一碟子点心和一碗冰糖燕窝。
满屋子秀女都愣住了。
秦滢面不改色地坐下，拿起筷子，旁若无人地吃了起来。
柳絮儿小声嘀咕：“她怎么有单独的小灶？”
沈清漪没吭声，只是看了一眼秦滢的衣裳——昨儿个还是湖蓝，今儿个换了月白，料子虽素净，可那绣工是苏绣，一针一线都透着讲究。
淑妃的堂妹，到底不一样。
“都看什么看？”方姑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，“秦小主身子贵重，吃不惯大锅饭，淑妃娘娘特意关照的。你们要是有本事，将来也让人关照你们。”
众人立刻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
可那饭菜，忽然就不香了。
---
下午学的是请安礼。
“给皇后娘娘请安，双腿微屈，左手搭右手，头低到这个程度——”方姑姑示范着，比了个高度，“眼睛看自已的脚尖，不许抬头看主子的脸。记住了？”
众人齐声应是。
轮到一个个演练时，问题就出来了。
有屈腿太深的，像蹲马步；有低头太猛的，差点栽倒；还有的紧张得同手同脚，惹得旁人偷笑。
沈清漪上前，屈膝，搭手，低头，一气呵成。
方姑姑难得点了点头：“这个还行。”
轮到秦滢时，她做得比沈清漪还要标准三分。屈腿的角度，低头的高度，手的姿势，简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。
方姑姑脸上露出笑模样：“秦小主果然是大家闺秀，规矩学得好。”
秦滢淡淡应了一声，退了回去。
柳絮儿凑到沈清漪耳边：“她做得比你好，姑姑怎么不夸你？”
沈清漪微微一笑：“我做得够用了，她做得好，那是她的本事。”
柳絮儿眨眨眼，似懂非懂。
太阳西斜时，方姑姑终于放人。
秀女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。柳絮儿挽着沈清漪的胳膊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：“累死了累死了，我的腿都要断了，明儿个还要学走路，也不知道走路的规矩是什么，还能怎么走……”
沈清漪由着她念叨，眼睛却往远处看。
储秀宫的东边是一道高高的宫墙，墙那边隐隐能看见飞檐翘角。那是后宫的方向，是嫔妃们住的地方，也是她将来要去的地方。
“沈姐姐，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啊？”柳絮儿问。
沈清漪收回目光：“先学好规矩吧。规矩学不好，去了也是丢人。”
柳絮儿叹气：“你说得对……哎呀，我的腿……”
两人回到耳房，柳絮儿一头栽到炕上，哼哼唧唧不肯动弹。
沈清漪倒了杯水递给她，自已坐到窗边，慢慢喝着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暮色四合。
忽然，院子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清漪探头看去，只见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副担架匆匆走过。担架上躺着个人，身上盖着白布，看不清脸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？”柳絮儿也凑过来。
沈清漪没说话，只是看着那担架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过了一会儿，外头传来窃窃私语声——
“听说是周家的那个，跪着跪着就不行了……”
“怎么会？不就是跪了几个时辰吗？”
“她本就体弱，那青石板又凉又硬，跪到傍晚人就糊涂了，这会儿抬去太医院了……”
“能救回来吗？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”
沈清漪收回目光，把杯中凉透的水一饮而尽。
柳絮儿脸色发白：“沈姐姐……周姐姐她……会死吗？”
沈清漪放下杯子，声音平静：“不知道。”
“可、可她不就是站不稳吗？又不是什么大错……”
“在这宫里，”沈清漪转过头，看着柳絮儿，“站不稳，就是最大的错。”
柳絮儿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来。
窗外，夜幕彻底落了下来。
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——一更天了。
沈清漪躺回炕上，闭上眼。
耳边仿佛又响起张姨**话——
“闺女，那宫里头，一步都错不得。”
她知道。
从踏进这道宫门的那一刻起，她就知道了。
第二章完